当时他出丰都百余里,后东去八百里,近千里之遥。倘若再算上沿途的山高水阻,而他完全吸风饮露、片刻不歇的情况下,快一些,半月时间,爬也能爬回丰都。
只是如此,他恐失约。
“早先答应齐川,快则三五日,慢则六七日。今三日已过,剩四,平均每日走……二百余里!”
他在九幽世界御风飞行,比在家乡快许多。
只是,杨培风刚才提了口气,爬上云端,还没飞过一个山头,便就伤口崩裂、浑身灼痛,血如雨下。
听蝉也好,咒宝葫芦也罢,均为上等仙兵神器,驮他飞回丰都不难,但却太过招摇,除原有的麻烦外,又会添一个新的麻烦——惹人觊觎。
飞太快,同样崩裂伤口;飞不快,沿途各个仙门势力,明的不来也来暗的,不大可能容许他堂而皇之地悠哉过境。
杨培风一边翻山越岭,加急赶路,一边在担心失约,以及伤口反复崩裂的疼痛中,无尽煎熬。整整五日,勉强走出三百余里。
经过深思熟虑后,确定时间来不及,他心中反而释然了。
“失约,便失约吧。”
不知多少人说他思虑过重,杨培风心知肚明,可就很难改变,包括爱管闲事这一个缺点。屡教不改。
心关已过,山关仍在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三日光阴弹指即逝,杨培风也只轻松了这三日。
一夜月沉,冷风裹着混合了沙砾的碎雪,从他四处破洞的青衣扑入,大把大把粘在伤口上,每有动作就磨地生疼难忍。
他思绪如潮,只一个恍惚抬首,竟见万里山河,尽衣霜雪。
倘若,此景是他饱经痛楚后所谓的“得”,那他宁愿不要。但又仔细想想,世间的“得与失”,实难有供人选择的权利。
又过数日,深夜,一路有惊无险,杨培风终于遥遥望见丰都城里的万家灯火。恍如隔世。
他刚下山,视野中立即闯入一队精骑,锐不可当。
待靠近后,众人将他看了又看,不确定询问道:“请问阁下,可是杨培风?”
年龄、相貌、衣着,均像,唯独看着吧……极惨。
杨培风轻轻点头,尚未来得及开口,旁边另有一名甲士,立即两眼冒光,朗声道:“是,是他!太傅大人的佩剑我不会认错。小澹,发信号弹。”
随着一支烟花砰然绽放,遍布在方圆数十里的各路人马,纷纷释放信号弹回应,照亮夜空。
甲士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骑都尉蒋平,奉命找寻杨君多日。请问您现在情况如何?”
杨培风方才回神,如实道:“伤势已稳,并无大碍,正欲进城。”
蒋平打了个手势,唤来马匹,点头道:“杨君,太傅大人期盼多时,后面的路由我等护送。请!”
“好。有劳仁兄。”盛情难却,杨培风只得忍着伤痛上马,颠簸着进城了。
最后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蒋平不经意瞥见他衣角仍在滴血,而脸色如常,当即惊为天人,悄悄减缓行进速度。
消息早在几日前就传了回来,据说本该是山谷的地方,硬生生被夷为平地。死伤练气士不下千人,尸横遍野,单是听人描述,蒋平便知那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杨培风忽然询问:“蒋兄适才说,太傅……”
蒋平无所隐瞒,解释道:“您应该认识,太傅齐川乃当今陛下以及肃王殿下的老师。”
杨培风猛吃一惊,“原来他这么大官儿?”
他最初认识齐川,是在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比武场,对方亲口,在丰都城某大户人家,愧任剑术教习。
大宸王朝之首府,果然藏龙卧虎。
时已三更末,丰都宵禁,杨培风却一路畅通无阻慢吞吞入了城,且在靠近百草堂后,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中,他竟遥遥望见两道身影,并肩候立于风雪中。
灰衣女子不停揉眼,直到看清来人,当即惊得肩膀轻颤,睡意全无。
杨培风不动声色地按住长剑,视线缓缓移动,再度打量这名骑都尉。身形魁梧、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亦非常人。
后者会心一笑,转过头望向二人,道:“文公的意思。”
中年人微揖,“夏铭必定,竭尽所能。”
蒋平向杨培风伸手道:“太傅正在全力赶来的路上。杨君,请。”
杨培风瞳孔微缩,“好。”
一行人进了后堂,点燃数盏油灯、烛火,以确保能够看清伤口。
“知道你是剑客,但也不必这般与人斗狠吧。作甚去了?”
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夏薇实难镇定。
记得上次与此人分别,不过十余日光阴罢了。
杨培风笑了笑,风轻云淡道:“几个老不死的出言不逊,我堂堂丈夫,安能避他锋芒?杀两三个人,受些皮肉伤罢了。”
“嗯!”
他正说话,同后背伤口粘住的衣衫竟被夏薇一把扯下,半结痂的伤口被破坏地不成样子,鲜血淋漓,痛入骨髓,不由得咬紧牙关,闷哼出声。
“你是炼气士,寻常麻醉药恐难起效,可以的话,自闭五感,我阿爷剔除你伤口腐肉后,再缝合伤口。”
说着,夏薇已将剪子、小刀等物过手,交到父亲夏铭手中。
咒宝葫芦里存储的真元消耗一空,杨培风经脉中同样如此,哪来的气以供施展术法?可若拖着不治,早晚得死。
他脸色铁青,硬着头皮说道:“有劳夏姑娘、夏神医。请开始吧。”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期间齐川也已赶到,杨培风险些痛到昏厥,好似走马灯般,眼前闪过诸多画面,然后猛地一激灵,学着某人的手法,点了几处自身要穴,果然疼痛立减。
等一切终于结束,其余人皆退走,只留齐川满怀担忧地问他,“杨小友此行,为何落得这般凄惨?”
杨培风苦笑道:“有惊无险,还算比较顺利。”
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能全乎回来就好,其他的,不敢苛求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