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可不要污蔑我。”
玄都道君收回自己的拳头,沉声开口:
“父母双亡,长姐为母。”
“我这顶多算是管教,并非欺负,行雨,你说是不是啊?”
付行雨拼命点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天启楼修士擅雷法,他却于雷法一道之上毫无天赋。
但是尽管毫无天赋,他还是磕磕绊绊当上了这个楼主,原因无他。
但凡你早上被师尊的雷法抽起来练功,晚上被阿姐的雷法抽着进入梦乡,你也可以在雷法一道上取得些许成就的。
他惹不起清源真人,更惹不起玄都道君。
只好在每日的电生电死中苦修。
以至于两个都害怕,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巧舌如簧。”
清源真人声音之中带着些许怒意:
“你还来不来了?”
“来了。”
玄都道君化为雷光到达天启楼前,原本紧闭着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玄都道君一步踏入,然后从第一层往上走,一直到了第九层。
一片虚幻而柔美的桃花林之中,清源真人正在喝茶。
“真人这么有精神,大清早就喝茶?”
玄都道君大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探头去看清源真人的神情。
离开天启楼一千六百年,上界局势几度变换。
但是她这个师尊还是如同千年之前一般古板,严肃,无趣。
“无事不登三宝殿。”
清源真人喝了一口茶,声音沙哑:
“不知付观主来我天启楼,有何贵干?”
玄都道君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死嘴硬的味道。
自她幼年随着清源真人修行开始,这人就一直如此。
玄都道君长叹一声,然后开口:
“我有个问题要向真人请教。”
“真人那么讨厌妖族,讨厌半妖。当初又为什么要收镇元为徒呢?”
镇元便是她当时叛出师门一并带走的半妖小师弟。
清源真人从来不会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没有离开师门的时候他不会回答,她离开了自立门户,更是问不到什么了。
“好,那我不问了。”
玄都道君果断放弃,说出自己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
“前些日子,北域川那位大人去了旬雨观,央求我前来见你一面,说服你和我一起围杀林棋……”
她话还没有说完,对面的清源真人便是暴怒起来:
“放肆,他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
玄都道君冷笑一声:
“你总是这样。”
“顾及着人族的那份虚假体面,连善恶是非都分不清楚了。”
“付红雨!”清源真人气得不行:
“我是你的长辈!”
玄都道君有些后悔答应薛岚来说服清源真人了。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事情便是和清源真人争论。
她不能说清源真人对她不好,作为他的大弟子,清源真人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大把的心血。
但是要说他对她很好。
他又忽视当时玄都道君内心所遭受的煎熬,每一次的争论都会被清源真人定性为冷冰冰的道心不坚。
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天启楼就好了。
但是时隔一千多年再次回到这里,和清源真人之间的互相诘问还是会让她心里难受。
那是她心境自幼时便缺失的一部分。
清源真人还在说:
“人妖有别,长幼有序,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自古以来便是对的吗?
是长辈就可以忽略林棋勾结魔族了吗?
玄都道君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实在是不想和清源真人吵,若是现在可以走的话,她马上就会遁回旬雨观,去见那些和自己想法一样的人。
但是今天她不能如此,她有自己的任务。
恰如那位狼君大人所言,她为自己缔造了一次让清源真人低头的机会。
玄都道君缓缓抬头,看向清源真人不再清明的双眼。
一千年的不理解,一千六百年的互相针对,她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因为无论行动上如何随心所欲,践踏礼法。但是面对清源真人的时候,她就会自动变成哪个被教导被规训的天启楼少主。
出走半生,她放弃了天启楼少主的身份,放弃了优越的修炼条件。
唯一放不下的是,是自幼时起便建立起来的感情。
玄都道君曾经不止一次问自己。
师尊对你不够好吗?天启楼对你不够好吗?
为什么非要为了那些个半妖毁掉自己,一朝九天月跌入泥潭,什么都没有了。
自天启楼出走,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她一边觉得自己勇敢,像是游侠一样庇护着自己救下的所有妖族,像是明亮的太阳。
一边又觉得自己太无情,家人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因为外人就抛下。
如此质问数年,她才在不断的拉扯中找回自己一点儿初心。
玄都道君长舒一口气。
她一直缺一场胜利。
虽然嘴上说着离开天启楼,自此毫无瓜葛。但是她心中一直有一小块地方渴望一场真正的胜利。
这份胜利属于少年时那个质疑别人,又质疑自己,为此痛苦不堪的付红雨。
她需要这场胜利,而薛岚给了她这个机会。
狼君大人说了,她和清源真人之间,总有一个要低头。
“真人。”
玄都道君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像那样勾结魔族,残害我元明界生灵的孽畜,也能算是长辈吗?”
“你幼时教我学习雷法,所雷法至刚至阳,是天道的代言者,象征着元明界独一无二的公正。”
“我最后一次问真人,你的公正也要将生灵分出个人族妖族,将人分出个三六九等吗?”
清源真人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要像曾经很多次一样暴跳如雷,然后诘问自己这个放浪形骸的大弟子。但是话要出口的时候,内心深处却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
“你知道她没有错。”
振聋发聩。
“你一直知道她没有错!”
一瞬间,清源真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向玄都道君,蓦然想起来。
这已经不是曾经哪个会因为他的决定暗自伤心的小弟子了。
她离开了天启楼,创立了自己的门派,有了自己的弟子。
开宗之主,受人敬仰。
他的否定,再也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