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
屋舍被满院盛放的繁花簇拥,馨香四溢,可最外围却叠了数百层禁锢结界,密不透风。
明怨生深吸一口气,心口的抽痛在哭过一场后,化作沉沉的堵塞感,压得他有些闷。
他瞟望封印结界,玹灵子一心想杀他,进去之前,不得不做些保障。
玹灵剑的威力非同小可。
他抬手,掌心在胸口滑动,添加一层护卫的咒法。
随即,结界打开。
他的衣袍拖曳在长廊上,方才还红肿的双眼,已在法术作用下恢复如常。
临近门时,门栓被神力催动,“吱呀”一声自行敞开。
“你来了。”
明怨生立在门口,玹灵子背对着他,在花形窗棂前摆了把椅子静坐。
落地的金发,修身的衣裳。
玹灵子缓缓转头,一道含怒的目光扫了过来。
金丝雀。
明怨生头一份想法便是如此。
阿玹美丽,不可方物。
他跨入门槛,多走了几步,便不动了。
“把我关在这,你是想玉石俱焚吗?”玹灵子转身,语气里满是不耐。
有好多的事,等着他做。明怨生的软禁,只会阻止他的施展。
明怨生被对方周身的威压逼得喘不过气,却还是硬声道:“你不能出去。”
“为何?”
“外面很危险。”
“所以你在保护我?”
“……”
明怨生猛地一怔,唇瓣动了动:他、知道?
阿玹究竟,作何想法?
另一头,玹灵子朝他走来,神情依旧冰冷,眼底的怨怼丝毫未减。
明怨生看着这模样,心又沉了下去:不,他不知道。
“怎么不回答?保护自己的宿敌,说出去谁信?”
“你先冷静一些。”
“冷静什么?”仅差几步距离时,玹灵子停下步伐,“几百层的禁锢阵法叠加,已将我的神力压至虚无。既然你是以保护出发,那何进来时,还要给自己上一层护心阵法。”
诘问如雷劈降临。
“你怕我杀你。”
明怨生望着,睫毛微微颤动。
他想开口,可话到喉间,一出便会伴随哭腔。
“你派来伺候我的婢女,日日在我耳边絮叨,说从前我与你如何琴瑟和鸣,说妖皇陛下为了复活我,受了多少苦。”
“呵。我的确抛弃了不少记忆,可我明白,若非你让我伤心,我何故于此?”
明怨生抿了抿唇,有些后悔自己踏入此地。
这些话,真的像冰锥刺骨,好冷好痛。
心口诞生出无数虫蚁,啃噬着心,让他无比难忍,连手都在抖。
“阿玹,无论你如何想,眼下你真的不能出去——”
话还未说完,玹灵子的巴掌扇了上来。
明怨生别过头,一脸错愕。
此举就像他复生时那样,明怨生不做防备,对他足够安心。可换来的,是火辣辣的痛。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玹灵子转了个心思,他可以不出去,但是必须解除这个禁锢咒法。
“我可以答应不离开,前提是,妖都之内任我走动。”
明怨生捂着脸,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他装不下去,也憋不住伤痛。
玹灵子视若无睹,继而道:“你若不放心,我可立下誓言为证。但若有朝一日,天地巨变,我必会破誓离开。”
明怨生垂下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好。”转身离去的步伐,决绝得不像他。
惹人厌恶,还有什么待下去的理由?
他自觉地离去,咽下所有悲苦。
阿玹此行回来,冷漠的不成样子。像变了个人,果断又决绝。
人踏出结界的刹那,漫天的封印阵法消逝。
下一刻,一份契约书便被侍从递到了玹灵子面前。
玹灵子蹙眉,方才不说要立约,人走了再送过来,什么意思?
他满心不耐地签上名字,字迹落下的瞬间,便衍生出细密的束缚丝线,钻入他心口。
春庭解禁,妖皇却给自己下了禁制。
服侍的仆从们个个心惊胆颤,一时不见,妖宫竟分成两块地界。
神君一块,陛下一块。
私底下,仆从们探讨的激烈。
“陛下那儿冷的我直哆嗦!你们是不知道,议政殿现下能冻死个人。”
“别说里头了,妖宫整日的下大雪,哪里都冷。我原先一个端茶的近侍,都快成洒扫小弟了。”
“害,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啊。神君那边,也不好伺候。凡事他都自己做,谁都不让近身服侍。说是不要妖皇的恩惠,自个也能过下去。”
聚在一块扯闲天的人,拐个角便能撞见一堆。
再拐个弯,能撞见两堆。
“咳咳,私下妄议妖皇可不好啊。”
管事的嬷嬷,领了一位姑娘觐见妖皇。
二人意外撞见私下嚼舌根的,可因速度太快,嬷嬷拦不住,冷汗一出不敢言语。
东方情温和的提醒着,没有怪罪的意思。
但妄议叫人听见,仆从们吓了个胆魄,个个羞愧难当,顿时四散逃去。
巷口空下,东方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嘱咐嬷嬷继续带路。
明怨生住的够远啊,把我一个认识路的,都搞得不认识了。
东方情嘟囔着,眼睛四下瞟望。
随后庆幸:若非嬷嬷在,还真找不到。
不时,东方情便到达妖皇住所。
堂上,来的客人还有三位。
他们交头接耳,言辞激烈的要打起来。
在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后头,明怨生捂着头撑于案面,显然不愿参与这喧闹。
“几位大人,东方情姑娘到了。”嬷嬷通报一声,碎步退下。
里头,玉鸾与涂山忆险些打在一块,长大成人的桃儿,在一旁拉不上架。
“东方姑娘,你来了正好!”涂山忆率先冲过来,像是找到了帮手。
“情来了。你最是公正,可要给我做理。”玉鸾也不甘示弱,连忙上前。
桃儿投来得救的目光。
东方情干笑两声,跟着二人进屋。
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位定然是在琢磨怎么让神君和妖皇旧情复燃。
她试探着问:“看你们这架势,讨论得……不太顺利?”
“不顺利!”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大的能震翻屋顶。
桃儿被吓得连连后退,缩到明怨生一侧,怯怯道:“裴哥哥……桃儿来,来保护你了。”
明怨生抬首,瞟了一眼后,不抱希望。
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
他重新双手捂面,把自己缩成一团,活像个透明人。
涂山忆开口指责道:“月神说要写个话本,骗许清弦入梦回忆过往,这怎么可能!他现在是神君,可不是从前那个好骗的许清弦了。我看啊,这法子用了只会适得其反!”
活了数万年、从不与人红脸的玉鸾,此刻也瞪大了眼睛,气冲冲地反驳。
“那少主的法子就可行吗?喂‘酿春丹’给神君?亏您想得出来,这不是加害神君与陛下吗?”
一番互相指责后,二人又陷入了更激烈的争吵。
屋顶的瓦片都似在颤抖,当真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