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安远侯、一国大将军,又是皇后亲侄,身份何等尊贵,竟能放下世家勋贵的身段和男人的面子,坦露这般心意。
二人心中纵然依旧存有诸多顾虑与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言语间的赤诚,纵使心中满是怨气,此刻也难以再出言苛责。
赵锦年望向崔氏悠悠开口:“芜哥儿您也曾见过、相处过,您心知他本性纯良、懂事乖巧,平日里待温大人也格外亲近敬重。”
崔氏闻言心头依旧不满,语气却已然软和大半:“这根本是两码事。从前只当他是稚子,都会偏疼些,可若是真正算作一家人,吃亏委屈的只会是缇儿。缇儿年纪轻轻,凭空多出来这么大一个儿子,换做是谁,心里都难以接受,不知让京中人怎么笑话。”
赵锦年神色诚恳,微微垂首:“您说得是。归根结底,皆是晚辈之过。还请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姑母和我定然不会亏待温大人,更不会薄待温家。
再者,正因您说的这些,方更显温家门风清正。不拘身份高下,就连年幼孩童都能尽心善待,足见温家厚德。这也是我与姑母,格外倾心促成这桩婚事的缘由。”
崔氏听罢,神色又舒缓了几分。她本就不是刻薄势利之人,今日种种争执,全是护女心切。
如今堂堂安远侯放下身段、坦诚认错、低声迁就,说这些好话,她纵使心中仍有芥蒂,也实在无法再咄咄逼人。
僵持之际,温老太爷沉声开口:“够了,闹得也够久了。”
说罢缓步上前,赵锦年见状,即刻对着温老太爷郑重行了一礼。
温老太爷看着他道:“侯爷,我家缇儿自小被家中宠惯,性子执拗率真,难免有些小脾气。往后还请侯爷多多包容担待。她父亲身在外地,待他日回京,自会亲自邀请与侯爷正式相见。”
赵锦年连忙垂首回应,言辞谦逊真挚:“老太爷言重了。从无晚辈担待温大人一说,反倒是小子性情耿直、不善言辞,不懂温存,平日里怕是要时常惹温大人心烦。往后,还该是温大人多多包容我才是。”
这番谦卑得体的应答,让在场无人再有异议。
周遭温家一众小辈,皆是悄悄抬眼,满心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安远侯。
他虽年岁稍长,却身姿挺拔、器宇轩昂,是朝野顶尖的权贵勋臣、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更是皇后亲侄。
安远侯的地位,即便是东平伯爵府、武清侯府也要逊色一筹。
毕竟是昔日的安国公府,赫赫有名的超一等皇亲府邸,这般顶级门第,昔日寻常温家望尘莫及,便是如今的温家,依旧远远攀附不上。
这门亲事,已然是温家所有姻亲之中最为尊贵的一桩。
谁也未曾料到,这样一位尊贵无双的人物,日后竟会是温家的孙女婿、他们的姐夫。
连温昌智心中都暗自感慨,除去年岁稍长,以二丫头的性子,既不温婉又不会服软,实在是配不上这样的大户世家主母。
温昌智心中担忧不已,终究忍不住开口:“侯爷言重了。二丫头性子素来直白刚烈,往后若是二人有争执磕碰,侯爷尽可告知温家,我们自会严加教导,还望侯爷多多担待包容。”
他心底此刻着实惶恐不安。
他太清楚温以缇的脾性,宁折不弯,真若是夫妻失和、彻底撕破脸面,她极有可能闹得鱼死网破。
安远侯府是当朝勋爵府邸中的顶尖存在,根基深厚、区区温家,根本无力与之抗衡,他真怕这婚事最后反倒结了仇。
赵锦年闻言温和一笑,从容开口:“二叔此言未免偏颇。如今温大人品阶与我相当,手中实权甚至更胜一筹,说来,该是我仰仗温大人才是。”
他语气诚恳,继而又道:“赵家向来人丁单薄,府中无长辈持家,往后,还要劳烦温家诸位长辈多多帮衬。”
此话一出,温家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这话分量极重,已然摆明心意。
日后他尊温家长辈为尊,赵府中诸事,温家亦可过问插手。
这是极致的放权,更是全然的信任与坦诚。
温老太爷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神色,眉眼含笑。
一众温家兄弟姐妹见状,心中纷纷感慨,细细想来,这桩婚事,竟是无可挑剔的良缘。
对比之下,就连他们一直敬重亲近的大姐夫,也从未有过这种话。
一时间,温家众人心中对赵锦年改观良多。
崔氏此刻方才想起正事,连忙拉住温以如,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被仆人抱着睡过去的姗姐儿,急声问道:“怎么样?审问之时,可有人为难你们母女?”
温以如轻轻颔首,转头望向赵锦年。
赵锦年温和一笑:“您不必忧心,四妹妹母女只是例行问话,无人刁难。”
崔氏心知,此番母女二人归来定是赵锦年从中周旋。
她神色难免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多谢侯爷了。”
赵锦年话锋一转:“只是这一次,倒是生出件小插曲。”
话音落下,崔氏心中瞬间悬了起来。
赵锦年侧首看向温以如:“四妹妹,还是由你来说吧。”
崔氏心头一紧,忙催促温以如:“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快说啊!”
温以如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女儿,迎着家人焦灼的目光,缓缓开口:“人审问完便放回来了,没什么事……只是江家那边………想和我结个亲。”
崔氏先是松了一口气:“无事便好。”
可转瞬急忙追问:“等等……江家?莫不是永宁伯爵服?!要与谁议亲?和你?”
崔氏还以为江家有人看中了温以如。
温以如立即红着脸开口:“不是我,是江家有意为世子的长子求娶姗姐儿,二人年岁相仿,江家特意来信,想要定下这门娃娃亲。”
温家不少人闻言纷纷惊呼。
这不正是毓敏郡主与江世子的儿子吗!
想和姗姐儿定亲?!!
温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
赵锦年见状开口道出其中原委:“此番江家求亲,实则是江世子感念昔日温大人出手相助,特意做出的报答。若姗姐儿能与江世子的儿子定下娃娃亲,日后出嫁从夫,便能名正言顺彻底脱离文家。
此番四妹妹与姗姐儿能够平安归来、不被通敌案件牵连,皆是依仗两样凭证。一是江世子此前呈上的居所查探证据,二是四妹妹潜伏多时搜集的关键证词。二者相辅相成,才得以功过相抵,保全母女二人周全。”
这番话已然说得通透,众人瞬间明白,这桩娃娃亲,本质是一场交换。
只是其中内里深浅、是否另有隐秘算计,无人知晓。
温老太爷、崔氏、温舒几人细细沉吟,心底皆隐隐察觉,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唯独温以如,此刻依旧心神恍惚。
江世子与毓敏郡主的嫡子,哪怕如今只是萧庶人,同样出身尊贵。
日后江世子承袭爵位,其子便是堂堂世袭世子。
若女儿真能嫁过去,便是板上钉钉的伯爵世子夫人。
那是贵族勋贵,寻常官宦姑娘根本高攀不上。
不止温以如,温家众人转瞬也都想到了这一层,
尤其是崔氏,之前她一直忧心外孙女的亲事。孩子身上带着文家血脉,京中人人皆知,纵使日后风头过了,待议亲时依旧会被人诟病,极难寻得良配。
谁也未曾料到,小小年纪,婚事竟被提前敲定,直接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良缘。
纵使男方母亲是被贬庶人的郡主,可宗室血脉、伯爵家世摆在那里,依旧是无人能挑错的上好姻缘。
可越是这般圆满,温以如心中越是忐忑难安。
门第太高,祸福难料,可转念一想,除却江家世子的儿子,女儿又还能寻得何等良人?
她虽从未亲口应下这门亲事,可此番母女二人得以全身而退、洗清牵连,分明已是沾了这桩婚约的情面。
温以如有些无助,抬眼望向崔氏与一众长辈。
大家此刻也是神色凝重,各自暗自思忖利弊。
良久,赵锦年适时开口,为众人解了困局:“先别急,眼下不过是口头议定的娃娃亲,并未互换庚帖、立下正式婚书,算不得板上钉钉。”
“如今风波未平、朝局未定,不必急于决断。等风头彻底过去,若是不愿,尽可寻由婉言回绝,于情于理皆无大碍。”
对啊,赵锦年的提醒,倒是让大家都悄然松了口气。
庚帖没有互换、无信物为凭、无媒妁立书,不过是口头私约,算不上律法与礼制上的正经婚约,随时尚有转圜余地。
崔氏此刻是真心实意地向赵锦年道谢:“侯爷,今日之事,多谢你照拂。”
赵锦年语气温和,坦然回道:“您何须言谢,这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从今往后,温家之事,便是赵家之事。”
此时,温家众人心中对这婚事已经没有多少抵触来。
除却年岁稍长、府中有一庶子,赵锦年的家世容貌、品行气度,无一不是上乘。
崔氏与温舒甚至心底暗自感慨,放眼整个世家贵女,恐怕也唯有自己家的缇儿能与之般配。
院中紧绷的气氛,也随之缓缓缓和。
就在崔氏吩咐下人先将熟睡的姗姐儿抱回卧房安置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
管家匆匆折返,面露难色躬身禀报:“大太太,魏家太太在外哭闹争执,执意要见您。”
崔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不见,让她回去。”
管家面露窘迫,连忙劝道:“大太太,外头已经闹了起来,不少人都在观望议论。咱们府中正处风口浪尖,这般传出去,怕是不好。”
温老太爷微微叹气,沉声道:“罢了,让人进来吧。”
他转头看向崔氏,轻声叮嘱:“对方此番前来,想必是为钟家而来,你切莫太好说话。”
崔氏恭敬颔首:“儿媳明白。此事本与温家无关,魏家早已与温家解除婚约,各自婚嫁,两不相干。咱家如今都在风头浪尖,旁人家事自是无权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