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数月来,北境如同千疮百孔的筛子,遭三股外族势力轮番侵扰,十余座城池接连受袭。
顾世子与赵锦年各率本部兵马合力围剿来犯之敌。
最终顾世子打算将所有外敌尽数诱至临朔县一网打尽。
此地偏僻、地势独特,既能聚歼全部来犯之敌,亦可顺势肃清北境周遭各城残余寇匪。
温英珹、温英文得知温以缇失踪,即刻同常芙奔赴北境。
二人最初借十王爷的门路在京中军营历练,途中被安远侯一眼认出。
听闻兄弟二人有心投军,安远侯并未阻拦,直接将他们编入赵家军,令二人从普通小兵从头做起。
所幸二人身手出众,数月间历经大小战事数十场,早已脱胎换骨,凭实打实的军功,如今已足够封七品武官之职。
温以缇听两个弟弟与常芙细数这数月的凶险经历,心中又是心疼焦灼,又是满愤懑。
只觉他们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若是真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眼下整座临朔城尽数归顾世子统管,赵锦年本也有资格插手城防事务,却不曾吭声。
周县令之死迟早会查到温以缇头上,但她不怕,单凭周县令犯下的罪责,满门九族都难逃株连,只是眼下尚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周家”全族。
赵锦年心里攒了一肚子话想同温以缇细说,奈何常芙与温家两兄弟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根本寻不到独处的机会。
他万般无奈,只得先寻来军医,再仔细为温以缇诊过一次,反复叮嘱她早些歇息,才转身离去。
屋中只剩自家几人,四下安静下来,温以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率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焦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两个胆子也太大,竟敢偷偷跑去从军,这事若是让母亲知晓,非得急出一场大病不可。”
温英珹往前站了半步:“二姐姐,我们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
顿了片刻,他眼底藏着几分热忱,继续说道:“实话说,我心里早就盼着投军了。平日里埋首苦读圣贤书,真踏入官场,不过是同各色人虚与委蛇,整日周旋算计,什么实在事都做不成,反倒不如上阵杀敌痛快。
这一路过来,我亲手斩杀数十外敌,这份成就感,比寒窗苦读十几年还要真切。二姐姐,我是真心想留在军中。”
温以缇眉头拧得更紧:“你有心从军我暂且不论,可怎能说走就走?家中妻子你全然不顾?三弟妹就没有阻拦?”
温英珹唇角浅扬,语气满是暖意:“她非但没拦我,反倒一心盼我前来。我与内子向来心意相通,她全然明白我的抱负,事事都全力支持我。能得这般知心妻子,我更要在沙场挣下功名,将来为她求一道诰命封赏。”
温以缇闻言心头一怔,不曾想郝氏竟这般通透。
温英珹又补充道:“此番若不是岳家暗中出力帮衬,只靠着十王爷的人脉,我们也没法这么顺利进入军营。”
温以缇一时语塞,合着岳家上下从头到尾都清楚他们偷偷从军一事。
她无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温英衡:“那你呢?你尚且未成家,这般私自离家出逃未婚妻怎么办?。”
不等温英衡开口,温英珹先一步出声:“二姐姐你还不知情?我带着四弟离家没多久,魏家便遣人上门退了婚约,家中长辈也已经应允。如今四弟无婚约牵绊,自然能随心随我征战。”
“什么?退婚?”温以缇猛地一惊,这短短数月一桩接一桩的变故,她实在难以消化,“好好的婚事,怎么说退就退了?”
温英衡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来魏家表姐觉得我并非良配,我也能体谅她。婚约一解,我便能安心陪着三哥在军中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温以缇心头火气再也压不住,声音都拔高几分,“你们一个个的,一个抛下家中妻室,一个主动退了婚约,是存心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说着她转头瞪向身侧的常芙:“还有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常芙垂首认错,语气恳切:“姐姐,当时情况实在迫不得已,寻到你才是头等要紧事。”
温以缇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别同我说,你和小勇也退了婚事?”
常芙轻轻摇头:“倒未曾退亲。”
温以缇刚松了半口气,一旁温英珹淡淡补了句:“阿芙姐姐虽没退婚,婚期却往后延后了整整一年。”
温以缇本连日操劳心神俱疲,接连听闻一件件出人意料的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椅上。
几人见状慌忙围上前,连声担忧地唤着她。
温以缇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虚弱地摆了摆手:“你们先别说话,让我缓一缓,缓一缓。”
温以缇到最后才知晓,小侄女没能保住,早早夭折了。
心口顿时揪紧,闷得发疼。
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那孩子攥着她手指的模样,身子虽孱弱,一双眼睛却好奇着打量着她,
谁能料到那次相见,竟是最后一面。
这也是温家头一个落地的小辈没能养活的。
太多信息压下来,本就身心俱疲的温以缇更是撑不住,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另一边,临朔城内百姓听闻朝廷赶来的援军全是温以缇的亲友,私下纷纷议论惊叹,都暗自揣测这位温女官究竟是何等人物,不但敢当场一剑斩杀周县令,竟还能牵动这么多兵马相助。
顾世子听闻温以缇连日来的种种行事,眼底顿时一亮,由衷感慨:“果然不愧是温大人,行事总能让人刮目相看。”
他转头看向身侧满身伤痕的秦晓晓,神色柔和几分:“这次辛苦你了。”
秦小小微微颔首,语气淡然:“谈不上辛苦,不过各取所需,事成之后,还望世子兑现我们所求。”
顾世子轻笑:“有你这般得力之人,赏赐自然不会亏待。说起来,你当真不愿归入我麾下?若随我征战,我可保你成为大庆朝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秦晓晓轻轻摇头:“我的志向不在军营,还望世子见谅。”
这般回绝,顾世子早已习以为常,并无恼怒,只温声吩咐:“既如此,你好生休养,大战还在后头。”
援军抵达后,粮草补给重新疏通补齐,虽说对外商路依旧封锁,但眼下临朔城内物资足以自给自足。
难得安稳一日,城中不见战火,一派平和,众人总算得以休整。
温以缇直至当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这次她难得没有发起高热,唯有头脑还有些昏沉发懵,整体身子状态已然好了大半。
她浅浅笑了笑,暗自感慨:“跟着三当家习武锻炼这么久,果然是有用的。”
一旁的徐嬷嬷连忙应声,语气满是庆幸:“那可不!大人昨日又是当众斩杀周县令,又是以身做饵身陷险境,后头还浴血缠斗,最后能完好无损地回来,老奴真是谢天谢地。”
温以缇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此前擒获的瓦剌将领也审讯完,实情已然明朗。
他们本是瓦剌王派来支援大庆的援兵,中途却临时改了心思,妄图夺取温以缇手中火药配方,顺带占据临朔城。
七公主早前特意叮嘱过麾下,若是撞见温女官,务必拼尽全力保全她性命,奈何这群瓦剌主将自作主张、贪念上头,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锦年面色冷沉,吩咐左右:“把这群人严加看管,日后全数送回瓦剌,倒要看看瓦剌王还有何说辞,这群人,说不定还能换一片草原疆土。”
瓦剌众人闻言羞愧难当,一心想要自尽,可看守严密,根本不给他们寻死的机会,个个满心悔恨,恨自己一时贪心铸成大错。
顾世子倒看得通透,淡淡一笑:“瓦剌人本就有勇无谋,做出这种蠢事早在意料之中,否则我们也不会早早设防。”
安稳只维持了短短一日,第二开始,持续了一个月有余。大批鞑靼、高丽大军便蜂拥来犯。
此番出战,顾世子、赵锦年联袂领兵,连秦晓晓也带着寨中精锐一同奔赴前线御敌。
高丽、鞑靼联军本以为临朔城兵力薄弱,不料城内竟藏有大批大庆精兵。
可两军交锋在即,容不得他们多想,只能仓促迎战、拼死厮杀。
奈何庆军兵力强盛、气势如虹,一个月下来 外敌根本无力招架,激战片刻便节节溃败,
鞑靼与高丽将士苦等自家援军许久,始终不见人影,心知定然出了变故,全军顿时萌生退意,再度仓皇逃窜。
顾世子与赵锦年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当即下令全军追击,一路穷追猛打,尽数清剿残敌、斩草除根。
温以缇起初看着两个弟弟奔赴沙场,心中始终悬着一份担忧。
可连日来她立于城头观战,眼见二人不仅武艺突飞猛进,更懂得审时度势、运筹用兵,带着麾下小队数次冲杀破敌。
至此,她心中的忧虑渐渐散去,也终于信了他们这数月在军中屡立战功的话。
赵锦年瞧出她心底的牵挂,轻声宽慰道:“放心吧,他俩都是难得的好苗子。如今已然正式编入我军建制,待此战结束回京,朝廷必定论功行赏、授予官职。只是往后,便要看他们抉择,是坚守昔日文试功名,还是投身军旅、承袭战功。”
常芙闻言眉头微蹙,疑惑道:“难道文试功名与沙场战功,就不能一并兼得吗?”
温以缇慢慢开口解释:“文官武官分属两套体系,实职本就无法同时兼得,唯独有一类人是例外。”
见常芙面露不解,温以缇转头看向赵锦年,缓缓道:“便是世袭勋贵,勋侯子弟生来便带着武勋,根基本就在军中。
除去承袭爵位的世子,其余子弟照样可以参加科举,算得上真正能文能武,领兵、入仕两条路皆可任选。”
“可像咱们温家这样走文官路子的家族,子弟若半路从军,一则军中多是世家武臣,咱们无军方人脉,极易受排挤。二则苦读多年挣下的文功名,也形同搁置。”
“但他俩如今立下的军功并非无用,若日后仍有心科考,等考中举人、进士谋下文官官职,过往战功便能当作资历,助他们更快升迁。只是没法直接靠着军功授文职,两套体系规矩各不相同。”
常芙点了点头感慨:“难怪人人都说勋贵出身,天生便占尽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