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来时的旌旗蔽日、排场十足,擎王离开时走得极为低调。
没有惊动青龙族中高层与平民,没有盛大的相送仪式,甚至连龙渊行宫外的巡逻侍卫都没察觉。
只有秦苍带着秦华等几名心腹,立在王宫侧门的暗影里,目送着那艘主云舟携着两艘护航舰悄无声息地升入云层,如同游鱼入海般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来时九艘云舟齐头并进,金辉铺天,走时只留三舰随行,收敛气息,是留足体面,也免得落个 “以势压人、干涉内政” 的口实。
一放一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执掌一方的枭雄手腕。
……
巨大的主云舟破开云层,平稳地朝着风龙域的方向疾驰。
云舟中央的金色大殿之内,地面铺着整张的黑金龙纹地毯,踩上去松软无声,四周墙壁上嵌着数百枚夜明珠,温润的光晕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不刺眼。
擎王端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侧脸在明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雷嫣然坐在下首的玉椅上,一身宫装雍容依旧,鬓边的步摇纹丝不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她偷偷打量了擎王半晌,见他始终没说话,才柔声道:“夫君,咱们就这么把骄阳一个人留在青龙城,真的放心吗?”
“那里毕竟是青龙部落的地界,秦元良又对李道友和骄阳心存怨念,万一…… 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
她说得语气温柔,句句都像是在为儿子担忧,慈母心肠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擎王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云海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得刺骨的意味:“有什么不放心的?秦苍亲口应下的事,还能反悔不成?”
他顿了顿,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雷嫣然脸上,眼神深邃得看不见底,像是能看穿她所有心思,“还是说,夫人觉得,少了你在那边‘关照’,骄阳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这话一出,雷嫣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出来了,这是丈夫又一次敲打她。
之前古骄阳在封地被追杀,差点殒命,这事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买通了擎王身边的情报眼线,传回王府的消息都只是 “二夫人派人打压世子、稍作惩戒”。
她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古骄阳,就算最后擎王察觉,也死无对证,大不了推到下面人身上。
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李随风,强闯禁地,硬生生把人救了出来,还一路护送到了擎王面前。
擎王震怒之下彻查内卫,那名被买通的眼线当天就被秘密处死,连带着她安插在外围的十几处人手也被清了大半。
擎王没跟她撕破脸,一是顾全王族体面,二是毕竟她背后还有雷氏家族的势力,风龙域北境的防守还要靠雷家扛着。
但不翻脸,不代表他忘了,也不代表他可以容忍。
雷嫣然心中念头飞速转过,脸上却立刻露出几分疑惑的笑意,像是完全听不懂丈夫在说什么。
她起身款款福了福,裙摆垂落如同水波,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夫君说的哪里话?臣妾怎么听不懂?什么关照不关照的,骄阳也是臣妾的晚辈,臣妾疼他还来不及呢。”
“夫君一路劳顿,想必也累了。臣妾先去偏殿歇息,就不打扰夫君处理公务了。”
她说完,见擎王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便躬身退下。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温婉笑意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哼。
心里低哼一声,她袖袍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都快嵌进掌心。
擎王心里有数又如何?
没有证据,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废物世子,跟自己、跟整个雷氏家族彻底翻脸。
北境三千里防线,还得靠雷家子弟镇守。
古骄阳这条命,她要定了。
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没凭没据,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沿着长廊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雷嫣然推门而入。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盏幽绿色的魂灯悬在墙角,光线昏暗,映得墙壁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灰味,阴冷又诡异。
一道黑影站在墙角,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中,连面容都看不清,周身没有半分气息泄露,像是完全融入了黑暗里一般。
这是她雷氏家族培养了数百年的顶级死士,代号 “影”,专司暗杀。
这人修炼的是上古隐息功法,最擅长隐匿行迹,连灵龙境高阶的强者都很难察觉他的气息。死在他手里的灵龙境强者,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
“夫人。”
见雷嫣然进来,黑影微微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石壁,刺耳得很。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雷嫣然走到密室正中的玉桌旁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玉面,声音冷得像冰,“我让你跟着去青龙城,人手都安排好了?”
“回夫人,人手都已经埋伏好了,藏在青龙城外三十里的暗哨据点里,随时可以动手。” 影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平板得像一潭死水,“只是…… 属下探查过,龙渊行宫守卫森严,禁制重重,外有秦苍派的心腹卫队轮守,内有九重空间禁制,很难渗透进去。”
“而且,那个人族李随风,实力确实不俗。宴会上击败秦岳的事,属下已经听说了。此人底牌极多,还有青龙御灵体,寻常手段怕是很难得手。”
他说话极为客观,没有半分夸大,也没有半分退缩,只是陈述事实。
雷嫣然眉头微蹙,随即冷笑一声,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守卫森严又如何?他李随风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行宫里不出来。”
“青龙城那么大,秘境、演武场、坊市、边境…… 他总要出门历练,总要去刷战功。只要他敢出王宫,有的是机会。”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毒、伏击、栽赃、秘境失事…… 总之,古骄阳必须死。”
她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更别让人联想到我和雷氏家族。最好…… 伪装成秦元良干的。”
秦元良丧子之痛人尽皆知,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到时候把线索往那边一引,谁都会觉得是秦元良报复杀人。
就算秦苍心知肚明,没有证据,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至于李随风……” 她顿了顿,眼神阴狠了几分,“能顺手做掉就做掉。做不掉也无妨,先除了古骄阳再说。没了世子,他李随风就是个没了主子的孤魂野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了古骄阳这个名分上的弟子,他一个人族,在青龙部落就是无根之萍。
秦苍就算再看重他的天赋,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外族人跟擎王翻脸。
到时候无需他做什么,秦元良也自会送李随风上路!
“属下明白。” 影躬身应下,“属下会安排妥当,万无一失。”
“最好是这样。” 雷嫣然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记住,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
她最清楚影的手段,也清楚影龙楼的规矩。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甚至打算动用雷家的私库,向影龙楼借调两名资深杀手。
代价虽大,可只要古骄阳死了,古烈顺利上位,将来整个风龙域的权柄都握在手里,这点代价,迟早能百倍赚回来。
“属下遵命。”
黑影话音落下,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化在黑暗里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室里只剩下雷嫣然一人,幽绿的灯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说不出的阴鸷。
“古骄阳,别怪我心狠。”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谁让你挡了烈儿的路呢。”
……
与此同时,青龙城,刑罚堂偏殿。
这里是秦元良的私人居所,建在刑罚堂最深处,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阴冷潮湿。墙外就是刑房,时不时还能传来囚犯的哀嚎与惨叫,听得人心头发麻。
内室之中,药味浓重,混杂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秦岳半躺在床上,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已经被上好的金疮药包扎好了,可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他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整条左臂的经脉都受了重创,修为都隐隐跌了半阶。
看到秦元良走进来,他连忙挣扎着想起身行礼,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族…… 族长。”
“废物!”
秦元良一进门,就是一声怒喝。
他袖子狠狠一甩,桌上的药碗、玉瓶、盛放丹药的木盒全都被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瓷片四溅,药液流了一地,混着尘土,狼藉不堪。
“老夫对你寄予厚望!你倒好!没有杀掉那卑贱人族就算了!还反而被他斩断了一臂?”
“老夫养你有什么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丢尽了我刑罚堂的脸!”
他指着秦岳的鼻子破口大骂,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宴会上那一幕,简直是当众扇他的耳光!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让秦岳借着切磋的名义,“失手” 打死李随风。
既能报杀子之仇,又不用担任何责任,最多罚秦岳半年俸禄,做做样子。
结果呢?
秦岳不仅输了,还被人当众砍断一条手臂,成了整个青龙城的笑柄。
他苦心经营多少年的威严,被李随风一巴掌扇得七零八落。
秦岳低着头,任由他骂,脸上满是羞愤与愧疚。
“属下无能…… 请族长责罚。” 他声音沙哑,断臂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的屈辱。
他可是沙场脱颖而出的悍将,灵龙境三阶的修为,在边境跟妖兽厮杀了上百年,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
居然输给了一个主宰境的人族。
这要是传回军营,他秦岳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 秦元良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黑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眼神阴鸷得可怕。
现在骂死秦岳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弄死那个姓李的人族。
不杀他,难消心头之恨,更对不起死去的尊儿。
可明面上,有秦苍压着,还有擎王留下的势力,他根本没法大张旗鼓地动手。
来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就不信了,青龙城是他的地盘,还收拾不了一个外族人族?
踱步半晌,秦元良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秦岳,语气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阴狠:“行了,骂你也没用。现在还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能不能把握住?”
秦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族长请讲!属下万死不辞!”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挽回颜面,别说万死,就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你伤势稍缓之后,秘密去一趟影龙楼。” 秦元良声音压得极低,凑到他耳边,“出高价,请他们出手,做掉李随风。”
“影龙楼?!”
秦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发颤。
他当然知道影龙楼。
那是万龙世界最顶尖的杀手组织,据点遍布各族各域,行踪诡秘,手段狠辣。据说创始人是上古时期叛出龙族的一位大能,专接内部仇杀的单子,最擅长制造 “意外死亡”—— 走火入魔、妖兽反噬、秘境失事、练功走岔……
死在他们手里的大人物,数都数不过来,从来没有被查出来过。
据说只要出得起价钱,就算是灵龙境圆满的老牌强者,他们也敢接,而且成功率超过八成。
“族长…… 这……” 秦岳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影龙楼出手,代价极高不说,而且一旦暴露,可是违反族规的大罪!族长要是查到……”
雇佣杀手组织刺杀同族高层,这要是捅出去,就算他是刑罚长老,也吃不了兜着走。
秦岳心里一寒。
他知道,这事一旦败露,秦苍绝对会找个替罪羊推出来。
到时候,自己大概率就是那个顶罪的。
“查到?” 秦元良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影龙楼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来不留活口。只要做得隐秘,谁能查到是老夫做的?”
秦岳脸色越发纠结,但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咬紧了牙:
“属下…… 遵命。”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这么赌一把了!
赢了,他依旧是刑罚长老的心腹大将;输了,大不了一死。
反正这败给李随风之后,他已经失去了秦元良的信任与器重,就算不赌,以后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等秦岳离开,秦元良这才走到内室最深处,那里供着秦尊的灵位,香火缭绕,青烟袅袅。
灵位前摆着不少祭品,都是秦尊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秦元良站在灵位前,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尊儿,你放心。”
他声音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父很快就会让那人族孽畜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