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给关大爷透个底...香江计划！
茶续了两回，话也越聊越深。
从成化斗彩聊到官窑制度，又从宫廷赏赐聊到民间流散。关老爷子说得兴起，陈宇凡也听得认真。
聊到后来，关老爷子把紫檀木匣重新扣好，放在手边，却没抱回里屋。
屋里安静了一会。
陈宇凡端着茶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关老爷子抬眼看他。
“小陈，好端端的叹什么气？你这个年纪，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别学我这老头子唉声叹气。”
陈宇凡笑了笑。
“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想到以后，来您这儿喝茶看东西的机会，恐怕会越来越少。”
关老爷子手里的茶缸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轻，可他的表情已经变得认真起来，不似刚才的闲聊。
关老爷子不是普通老头。
九门提督后人，见过人，也见过局。陈宇凡一句话说出来，他立刻就听出里面有别的意思。
陈宇凡没有绕弯子。
对关老爷子这种人，绕弯子反而显得不真诚。
“明年，我可能会以官方身份去香江那边，参加一些科研会议，也参与一些技术考察和交流。”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这趟出去，短时间恐怕回不来。少则几年，多则更久。”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门外韩春明不知道在院门口干什么，这会儿也没了动静。
关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宇凡。
陈宇凡也没急着解释。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真把所有安排摊开，反而不合适。
关老爷子低头喝了口茶，茶缸放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明年去香江，几年之内不回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慢。
“小陈，你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吧。”
“嗯。”
陈宇凡点头。
“不是随便说。”
关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脸色沉了些。
他当然能听懂。
现在外面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很多话不能摆到明面上说。陈宇凡这么年轻，技术本事又大，前途明摆着亮，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去香江，还说几年不回来。
这就不是单纯出差。
这是在给自己和家人换一条路。
关老爷子没问得太细。
老江湖知道，真正要命的事，不能乱问。
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想好了？”
陈宇凡点头。
“想好了。”
他把茶缸放下，语气很平。
“这不是一时冲动。我和晓娥商量过，也和家里长辈说过。上级领导那边，我也已经正式申请，是走正规渠道出去。”
“身份是工业部技术考察特派员。出去是为了学习、交流、找技术，不是偷偷摸摸跑。”
陈宇凡这话说得很清楚。
这事最关键的地方，不在去不去香江，而在怎么去。
如果是私下偷跑，性质就全变了。
可他走的是官方身份，有部里背书，有正当任务。以后真要回来，也有回来的根。
这才是他敢动这个念头的底气。
关老爷子听完，脸色缓了一些。
“赵长河知道？”
“知道。”
“还支持？”
“支持。”
关老爷子点了点头。
“那就说明，这事至少不是你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
陈宇凡笑道：“我要真拍脑袋，您也不会信我。”
“这倒是。”
关老爷子哼了一声。
“你小子和一般年轻人不一样。一般年轻人有点本事，就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你不一样，你做事先看路，看人，看退路。”
他看着陈宇凡，语气认真了些。
“既然你已经和家里商量过，也跟上级通了气，那我就不劝你。”
“香江那地方，我没去过，可我知道一点。它不是天堂。”
陈宇凡点头。
“我明白。”
“不，你未必全明白。”
关老爷子摆了摆手。
“我有几个搞收藏的老朋友，早些年就去了外头。有在香江的，也有在南洋的，还有转到英国、美国那边的。他们偶尔会托人带点消息回来。”
“香江这个地方，看着热闹，钱也多，可水深得很。”
他说起这些，语气里没有羡慕。
反而带着几分冷意。
“英国人管着，买办横着，帮派也多。古董商、掮客、洋行、拍卖行，各路人都在里面搅。你要做生意，可以。要建产业，也可以。你有本事，去了那边肯定饿不着。”
“但有一条，你得记死。”
陈宇凡坐直了些。
“您说。”
关老爷子盯着他。
“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不能卖给外国人。”
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住。
陈宇凡没有马上接。
关老爷子继续说道：“我不是说所有东西都不能流通。收藏这行，本来就有买有卖。可有些东西不一样。”
“成化斗彩、宋瓷、名人书画、青铜器、佛造像，这些东西流出去，就不是一件买卖的事。它们到了外国人手里，再想回来，就难了。”
“人家把它们摆在博物馆里，写个牌子，说是东方艺术。可那是咱们祖宗的东西。”
陈宇凡听得很认真。
这事他比关老爷子更清楚。
前世多少国宝流散海外，多少博物馆里摆着华夏文物，来源一句话含糊过去。
有的是抢的，有的是骗的，有的是乱世里被贱卖出去的。
每一件背后，都是一段亏欠。
关老爷子敲了敲桌面。
“小陈，你缺钱吗？”
陈宇凡笑了笑。
“现在不缺。”
“以后到了香江，也不许靠卖这些东西挣钱。”
关老爷子直接把话挑明。
“你要是真到了那边，肯定会有人找你。尤其你又懂古董，又有渠道，那些洋人、买办、古董贩子，鼻子比狗还灵。他们会给高价，会给好处，会说得天花乱坠。”
“可你得记住，钱这东西，挣法多得是。卖祖宗东西换来的钱，拿着烫手。”
陈宇凡点头，语气也郑重起来。
“老爷子，这个您放心。我不会把手里的古董卖给外国人。”
关老爷子看着他。
陈宇凡又补了一句。
“一定不会。”
这四个字不花哨，但够明白。
关老爷子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陈宇凡知道他还没完全放心，又说道：“而且真到了香江，我想挣钱，不用靠这些古董。”
“我手里的技术，随便拿出一部分，都能做成产业。”
“电机，控制电路，精密加工，润滑材料，还有之后的发动机相关技术。香江那边缺的是工业基础，不缺市场和资金。我自己就能建厂，搞生产，只要路走对，赚钱不难。”
这不是空话。
陈宇凡对香江有判断。
六十年代的香江，制造业正在起势。纺织、塑胶、电子、玩具、家电，全都有机会。
别人缺技术，他不缺。
别人缺眼界，他也不缺。
他真要赚钱，办法太多了。
关老爷子听完，慢慢点头。
“这话我信。你小子搞机器的本事，我虽然看不太懂，可赵部长那种人都服你，那就说明是真本事。”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匣。
“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就放心一半。”
陈宇凡说道：“不光不卖，我还想往回收。”
关老爷子眼神一动。
“往回收？”
“嗯。”
陈宇凡端起茶缸，没喝，又放下。
“我不会在香江一直待下去。最多十年，我一定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肯定。
关老爷子没有打断。
陈宇凡继续说道：“在香江这几年，我会建产业，挣资金，也会借着那边的渠道，尽量收集散落在香江和海外的文物。”
“有些东西现在回不来，不代表以后回不来。”
“如果我有能力，就把能收的先收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争取把这些东西一起带回国。”
关老爷子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不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他看得出来，陈宇凡真有这个打算。
这小子说到工业时，眼神是亮的。刚才说到往回收文物时，眼神也一样。
关老爷子心里有些发沉，又有些松动。
收回流散文物，这件事他想过很多回。
可想归想，他做不到。
他年纪大了，没门路，没资金，也出不去。能护住自己手里这点东西，就已经费力。
可陈宇凡不一样。
他年轻，有官方身份，有技术本事，还有未来去香江的机会。
如果这个人真愿意做，很多关老爷子做不到的事，也许真有可能做成。
屋里又安静了很久。
关老爷子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缸边沿，没有说话。
陈宇凡没有催。
这种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松过去的。
过了好一会儿，关老爷子才开口。
“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你也能感觉到吧？”
“能。”
“尤其是我们这些玩老东西的，更扎眼。”
关老爷子笑了一下，但笑意不多。
“以前懂行，叫雅好。现在说不准哪天，就成了问题。书画、瓷器、玉器、印章，放在柜子里是宝贝，外人盯上了，就是罪名。”
陈宇凡没有反驳。
这是实情。
越往后，很多东西就越危险。
有些人不懂价值，砸了烧了也不心疼。有些人懂价值，却会借着名义抢走。
乱起来的时候，最倒霉的往往不是假货，而是真东西。
关老爷子看向他，语气比刚才更低。
“小陈，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陈宇凡回答得很快。
关老爷子一愣。
“我还没说什么事。”
“您不会害我。”
陈宇凡平静说道：“再说，您想说的事，我大概也能猜到。”
关老爷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也累。”
陈宇凡没接这话。
他确实猜到了。
关老爷子前面铺垫这么多，又说风声紧，又说收藏扎眼，最后再说拜托他，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保管东西。
关老爷子这种人，把古玩看得比钱重。不到真觉得危险的时候，绝不会主动开这个口。
关老爷子手掌按在紫檀木匣上。
“小陈，你人脉广，渠道多，上面有人护着，自己又有本事。真到了紧要时候，你比我这个老头子稳妥。”
“我手里有几样最珍贵的收藏，都是关家祖上传下来的，或者我这些年一点点收来的。”
“放在我这儿，我怕哪天守不住。”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可要是放到你手里，我放心。”
陈宇凡脸上的神情也郑重起来。
这话太重。
关老爷子不是一般藏家。
他能拿出来托付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物件。刚才那只成化斗彩鸡缸杯已经说明一切。
这种东西在他眼里，不只是古董，更是命。
他愿意交给陈宇凡保管，就等于把最要紧的一部分家底和信任都压了过来。
陈宇凡心里没有半点轻慢。
对他来说，保管这些文物并不难。
只要东西到了他手里，直接放进系统仓库。
那里不怕火，不怕水，不怕虫蛀，不怕搜查，也不怕任何意外。
外面再怎么乱，系统仓库里的东西都不会出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但这话不能说。
他能给关老爷子的，只能是承诺。
陈宇凡看着关老爷子，认真说道：“老爷子，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帮您保管。”
“东西到了我手里，我一定好好护着。除非我死，不然这些东西不会丢，也不会流到外国人手里。”
关老爷子脸色变了变。
“别动不动说死。”
“这是承诺。”
陈宇凡说道：“您把这种东西交给我，是看得起我。我不能拿轻飘飘的话糊弄您。”
关老爷子沉默下来。
他看着陈宇凡，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迟疑。
可没有。
陈宇凡坐在那里，语气不高，眼神却很定。
关老爷子这一辈子看过太多人。
贪的，滑的，怯的，虚的，见利忘义的，满嘴漂亮话的。
陈宇凡不是这种人。
这小子年轻，可做事有底线，也有手段。更要紧的是，他真懂这些东西的价值。
不是价钱。
是文化，是根，是传承。
关老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说完这个字，肩膀都松了些。
很明显，这件事已经压在他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外头风声变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柜子里的瓷器、匣子里的印章、卷筒里的书画，过去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最扎眼的隐患。
他舍不得毁，也不可能卖，更不能让它们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
可一直放在家里，他又睡不踏实。
如今陈宇凡答应下来，这个最难解的心结，总算有了着落。
关老爷子点了点头，明显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