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试探之后，会议又回到正常技术话题。
这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节奏。
苏俄那名青年技术员已经被资深教授压住，不再往发动机方向乱伸手。陈宇凡也没有追着刚才的话题做文章。
没必要。
对方已经试探过一次，自己也把门关上了。
再纠缠，只会让场面变僵，反而影响后面的技术收获。
伊万诺夫重新接过话题，说起精密轴承钢在连续高负载下的疲劳问题。
他讲得很细。
钢材中杂质控制、淬火温度窗口、回火曲线、组织稳定性，每一项都不是空话。
这些东西在苏俄工业体系里有多年积累，确实比国内现在成熟不少。
陈宇凡听得认真。
他手里的铅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
肖志行也在记。
顾承岳虽然表情淡淡的，但茶缸早就放下了。
他说不定比谁听得都认真。
工业技术就这样。
有些资料，看起来只是几个温度、几组比例、几条曲线，可真落到项目里，可能就能少废几十炉试样。
接着，另一名苏俄中年工程师谈到密封材料。
高温老化、油液浸泡后的膨胀率、压缩永久变形、低温脆化，这些问题全都绕不开。
陈宇凡心里一动。
燎原一号后续要做湿式缸套，密封材料是关键。
王缓之前给过密封结构的草图，但结构只是结构。
材料能不能扛住，还是另一回事。
现在苏俄这名工程师抛出的几条经验参数，正好能和王缓的思路相互印证。
再往后，话题又转到特殊润滑油配比。
伊万诺夫显然也知道红星-50复合脂是陈宇凡的成名成果之一，所以说得很谨慎。
他没有把苏俄核心配方摊开，却讲了几种基础油、抗氧化剂和抗磨添加剂的配比逻辑。
这些听起来像是泛泛而谈。
可陈宇凡能听出里面的门道。
很多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在对方明说的配方里，而在他为什么这么配。
工艺逻辑，比一张死配方更值钱。
他越听，脑子里的许多知识点就越快地串起来。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系统忽然有了反应。
会议桌对面，伊万诺夫身旁的老教授刚放下资料夹，陈宇凡眼角余光就看见一道金光落在地面。
金色小球。
紧跟着，又有三颗紫色小球从另外几名苏俄专家身旁滚落出来。
陈宇凡心里瞬间一动。
来了。
这才是他愿意接待苏俄专家团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些人都是苏俄工业系统里的顶尖专家，水平够高，身上掉出来的技能小球自然也不会差。
之前顾承岳、黄老、王缓身上都验证过。
越是这种真正有本事的老工程师，越容易给出高级别技能点。
陈宇凡表面不动声色，手指轻轻转了下铅笔，意识却已经将四颗技能小球全部拾取。
下一瞬间，大量工业知识涌入脑海。
密封材料配方。
精密轴承钢热处理曲线。
特殊润滑油体系。
高负载旋转件疲劳控制。
各种零散但极有价值的技术经验，像一张网一样补到他的知识体系里。
技能点暴涨。
整整五千六百点工业技术技能值！
陈宇凡心里也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收获太大了。
五千六百点，不是普通提升。
这意味着他对发动机可靠性、材料耐久、精密配套件这些领域的理解，又往上跳了一截。
燎原一号最难的地方，不只是把机器造出来，而是让它稳定运转。
现在这批技能点，正好补在这个方向。
这趟苏俄人来得值。
他们想探华夏的底。
陈宇凡也在反过来榨他们的技术。
而且他榨得更彻底。
对方说出来的，他能吸收。
对方没说出来的，系统小球也能给他补一部分。
这才是真正的无本生意。
交流持续到下午快结束时，双方都收起了不少锋芒。
苏俄专家团表面上依旧克制，但几个人看陈宇凡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个年轻人太难缠。
他不乱说，也不轻易让步。
你问到能说的地方，他讲得很清楚。
你碰到不能说的地方，他一句话就把门堵死。
可他又不是单纯防守。
在讨论密封、轴承、润滑的时候，他的追问非常精准，经常一下子问到对方经验里的关键节点。
这让苏俄专家们很不舒服。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好像也在被对方摸底。
就在会议准备收尾时，伊万诺夫忽然放下手里的铅笔，看向陈宇凡。
“陈所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陈宇凡抬头看他，说道：“请说。”
伊万诺夫说道：“我听说，红星研究所有一块失败记录板。很多人说，那是你们研究所真正的镇所之宝。我想看看。”
翻译把这句话说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肖志行眼神微微一凝。
顾承岳端起茶缸，动作慢了半拍。
赵长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陈宇凡。
失败记录板这东西，在调研组来时已经展示过。
可给国内同志看，和给苏俄专家看，不是一回事。
伊万诺夫这老东西，果然没那么老实。
他想看失败记录板，目的很明显。
一方面，他想通过这块板子，判断红星研究所到底是什么样的团队，工作模式是不是严谨，试错体系是不是完整。
另一方面，他也想从失败记录里寻找蛛丝马迹。
尤其关于发动机的方向。
哪怕没有完整项目名称，只要有材料编号、试样形状、加工缺陷、复验时间这些细节，顶级工程师就能反推出不少东西。
陈宇凡心里很清楚。
但他没有紧张。
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开放清单和封闭清单制定时，失败记录板就是重点处理对象。
现在对外展示的那一块，已经做过清理。
涉及燎原一号核心机密的部分，全都被撤下、遮盖、转移归档。
剩下的内容，大多是红星一号项目的失败记录、材料基础试验、公开程度较高的工艺问题，以及一些无关核心路线的通用验证。
这些东西让伊万诺夫看，也没关系。
看得懂，只能说明红星研究所作风严谨。
想从里面摸出真正要命的技术线索，不可能。
陈宇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