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东焰门那场血战,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一夜,百人残部倚着峡谷天险,硬是把青影卫鹰的先锋挡了回去。东焰门终究还是半毁,断壁残垣至今未修;可旗没倒,人没散。唐青竹带着叶赫,在这道峰谷里又熬了十年——十年里,东焰门的火纹旗重新插遍了南边九道隘口,飞鹰卫的铁牌,从不足百枚,添回到三百。
十年里,甲木寺的钟再没响过。京城那边,金世程的龙椅却越坐越稳:玉玺在手,忠勋簿在案,满朝文武谁家里没有簿上的一笔,谁敢抬头看他一眼。二皇子金世奕,被还政于兄的虚名锁在金光殿侧殿,从七岁长到了如今——一个成年的、沉默的、替金世程站台的傀儡。
而叶赫,在这十年里,从那个初到东焰门、握剑还会手抖的少年,长成了能独领一军的东焰门少主。他的灰剑磨得比十年前更直,眉眼却比十年前更沉。他记得甲木寺每一场火,记得密道里那句若我死,你莫回头,也记得母亲那句这世上有一种锁,锁的是人心里的怕。
十年了。该讨的账,还没讨。
今日,金世程终于动了。青影卫鹰倾巢而出,合艮山族虫潮,压向东焰门——这一回,他要的是叶赫,是那半枚玉扣,更是东焰门这条十年没断的根。
天还没亮透,第一支响箭就钉上了东焰门的旗杆。
叶赫自崖顶望下去,谷口那道三丈宽的进道,已被黑压压的影子堵死。艮山族的虫潮在前,青影卫鹰的铁骑在后,火把连成一条火龙,顺着山道蜿蜒而上,望不到尾。
来了。断臂老者立于正面阵前,独臂按刀,声音哑得发裂,飞鹰卫旧部,随我堵口。
疤面汉子已率火器队伏上崖顶,一桶桶火油、一排排浸了松脂的火箭,早摆在了沿崖的石棱后。虫怕火,他在风里咧了咧嘴,今日教他们认认东焰门的火。
唐青竹立在旗旗下,腰间断翼玉扣映着晨光。她没回头,只说了句:赫儿,游戈策应,别恋战。
叶赫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灰剑出鞘三寸。十年磨剑,他没摸透那卷破玺之法,可剑,是实实在在又沉了几分。
虫潮先动。
成片的飞虫自谷口涌进,黑云似的贴地卷来,后头还跟着艮山族驭虫师驱赶的蛇群。断臂老者一声令下,崖顶火箭齐落,火油泼下,谷口顿成一片火墙。飞虫触火即坠,蛇群在火里翻绞,焦臭混着血腥,扑得人睁不开眼。
好火!叶赫心底赞了一声。母亲临战前在沙盘上点的那句虫怕火,此刻正钉在实地上。
可火墙只挡得了一时。青影卫鹰的铁骑趁着火势未弥,自侧翼斜插上来——他们不进谷口,而是沿崖壁下的窄径,试图绕开火墙,直扑中军旗下的唐青竹。
叶赫轻骑一拨,横里截出。
灰剑横削,当先一名鹰卫连人带马被斩于崖边。叶赫的骑队不过二十骑,却像一把楔子,生生钉进了铁骑的侧腰。他剑走的是甲木寺庞德武师父教的直势——剑要直,腰要稳,人心更要稳。师父的话,在火光里一句句回响。
东焰门的少主?一员鹰卫校尉勒马冷笑,百人残部,也敢拦陛下铁骑?
叶赫不答,一剑挑飞那人长戟,趁势逼进。马身交错时,他听见对方甲胄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响——是暗弩。他伏身避过,反手一剑斩断对方马腿,校尉栽落,被后骑踏过。
这一拨侧翼,被他切成了两段。
正午时分,谷口火墙渐弱,铁骑主力压了上来。
叶赫勒马回望,心猛地一沉——青影卫鹰的统帅,亲自到了。
那人一身墨青重甲,肩披鹰翎大氅,面容被面甲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他姓贺兰,名隼,是金世程收的义子,也是青影卫鹰这一支的统领。传闻他十三岁随金世程出猎,一箭穿喉两头狼,从此再没下过战场。
你就是叶情淮的儿子。贺兰隼勒马丈外,声音透过面甲,闷而清晰,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拦在太灵宫门前。
叶赫瞳孔一缩。父亲。太灵宫。
两骑交锋。
贺兰隼的枪比常枪长三尺,挑、刺、扫,招招奔着要害。叶赫的灰剑短他一截,只能以巧破力,贴身缠斗。十数合下来,叶赫左肩被枪风扫开一道血口,贺兰隼的鹰翎也被削去半片。
不错。贺兰隼枪尖一转,逼开叶赫,可你挡不住。陛下以玉玺定军心——满朝文武、四方驻军,谁家里没有簿上的一笔?你东焰门百人,拿什么挡千军万马?
叶赫心头一震。玉玺。簿。
母亲说过,那方玺连着一本控人的簿,簿上记着各家至亲的命。金世程用玺,控的不是人心,是人心里的怕。贺兰隼这番话,恰恰印证了——那方玺,不过是一块石头,撑的,是簿上的人命。
我拿这块石头挡不了。叶赫抹了把肩上血,灰剑横胸,可我拿我这条命,挡你这一枪,够了。
他猛夹马腹,灰剑自下而上撩起,正撞贺兰隼回枪的空隙。剑尖擦过对方甲缝,挑落了那枚系在胸前的青鹰腰牌。贺兰隼闷哼一声,拨马后退,抬手示意铁骑暂缓。
少主好剑。他隔着烟尘,最后看叶赫一眼,可惜,你护不住这里。
铁骑潮水般退下,不是败,是收。叶赫知道,对方是去调第二批攻势了。
他勒马,望着谷口未散的烟尘,胸口起伏。贺兰隼那句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拦在太灵宫门前,像根刺,扎进他心里。父亲当年,确是拦了——拦在太灵宫前,想把这方玺、这本簿,说给还活着的二皇子听。可他没拦住,连自己的命,也一并搭了进去。叶赫握紧灰剑,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勒马的地方,与父亲当年,隔着十年,竟是同一个姿势。
未时,东焰门半毁。
崖顶火器队被一支迂回的鹰卫爬上崖后偷袭,火油桶被掀翻,反烧了半片营栅。正门飞鹰卫旧部折损近半,断臂老者胸口挨了一箭,仍独臂撑着,把退路让给弟子。中军旗下的石阶,被铁骑踏得粉碎。
最险的一刻,发生在叶赫回防中军时。
一名鹰卫生死士自火里窜出,袖中弹出一枚喂了毒的透骨针,直奔唐青竹后心。叶赫扑救不及,唐青竹却已察觉,侧身一掌拍开,针尖仍划过她左臂,一缕黑线瞬间爬上肌肤。
叶赫扶住她。
死不了。唐青竹脸色白了一瞬,齿关咬紧,反手一剑斩了那死士,退内堡。
我背你。东焰门的门主,不让人背。唐青竹推开他的手,剑尖还滴着血,
残部且战且退,缩进峡谷最深处的内堡石城。关门落下时,叶赫数了数——进场时不足百人,此刻能站着的,不到五十。
火光里,唐青竹左臂的毒线已被她以剑划开放血逼住,脸色却仍难看。叶赫替她缠好布,喉头堵得发慌。十年前甲木寺失散、母亲接他回门那日,门中残部百道目光落在他胸前那只鹰上,亮得灼人。如今这双眼,又少了一半。
金世程要的不是东焰门。唐青竹靠在石壁上,望着门外未熄的火,他要的是你,和那半枚扣里的东西。今日这一战,他试出了我们的底——也试出了,他自己的软。
他不敢真把东焰门踏平。唐青竹冷笑,怕踏平了,就再也找不着破玺的法子。所以他收兵,等下一个局。
话音未落,堡外探马疾入,双手捧着一卷自京城快马递来的布告,单膝跪地:
门主!金世程已颁告天下——二皇子金世奕,于今日归朝,入金光殿,共襄盛举。布告贴遍京畿,言二皇子自愿还政于兄,辅佐当今。
叶赫接过那卷布告,指尖抚过金世奕三个字。
他识得这字,也识得这个人——十年前在甲木寺,那个在钟楼里对他说若我死,你莫回头墨云少侠,他护过他一程。一别十年,他长成了东焰门的少主,那孩子,也长成了金光殿里的二皇子。人心真是怪东西,护一个人的理由,从来不在相识长短,而在那几日里,对方肯不肯,把后背交给你。
十年前,那孩子还在甲木寺的钟楼里,对他说若我死,你莫回头。十年后,那个被他护过的人,名字就端端正正,坐在了敌人的布告上。
他攥紧灰剑,忽然不知道——金世奕是被人按着,点了头,还是自己,就愿意坐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