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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夙志 > 第8章 焚寺东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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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甲木寺方向,火光冲天。

叶赫被飞鹰卫半扶半架地带离枯井,一步三回头。他看见那座矗了三百年的古寺,在黎明灰幕里烧成了一支火把。钟楼的轮廓在烈焰中摇晃,像一根将折未折的枯骨。

然后,钟声响了。

那钟声哑了一拍,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紧接着是一声闷哑的轰然——钟楼塌了,巨钟坠地,砸出一声沉到地底里的响,再无声息。

叶赫想起幼时在甲木寺,每日寅时,那口钟都会响一下,不疾不徐,从不错时。庞德武师父敲钟,德悟大师听钟,寺里的人闻钟起床、诵经、劳作。德悟大师说,钟声是寺的魂,魂在,寺就在。

他想起庞德武师父教他扎马步的清晨,老人用戒尺敲他膝弯,说剑要直,腰要稳,人心更要稳。想起黎元青长老在大殿前舞杖,杖风扫落满地落叶,笑他小子根骨不错。想起德悟大师在藏经阁前,将那半枚玉扣塞进他掌心时,眼里那点不肯说破的温。

那些人,那些晨钟,此刻都埋在火里了。

风里飘来焦木的气味,混着经卷焚烧的纸灰,落在叶赫肩头。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可此刻,魂断了。

少主,莫看。为首飞鹰卫攥住他手臂,再看,就走不脱了。

叶赫被强行转过身。一行人钻入密林,沿山背小径疾行。林深雾重,脚下枯枝在靴底咔嚓作响,像踩碎了什么再也接不回去的东西。

行了约半个时辰,雾里忽有人影晃动。

为首者骤然止步,抬手示意众人伏低。叶赫顺着他目光望去——

林道尽头,一面黑旗自雾中穿出,旗角绣一只展翅墨鹰,与东焰门火纹鹰不同,是艮山族的旗。

旗队之后,四名披兽皮的驭虫师押着一名少年,缓步出林。少年双手被缚,衣衫凌乱,脸上看不清神色,可那道清瘦身形,叶赫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金世奕。是墨云。是他在密道里拼死护着、却被落石隔断的那个人。

叶赫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想起密道里,那孩子说若我死,你莫回头时,声音那么平,像早就认了命。可他叶赫不认。他护了金世奕一路,从藏经阁到钟楼,从钟楼到密道,岂能在最后一截,眼睁睁看人押走。

他挣开飞鹰卫的手,灰剑出鞘三寸:放开他!

少主!为首者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惊人,不可!

那是二皇子!我护了他一路——

令堂要你活着。为首者声压得极低,却不容置喙,门主布了三年的局,只为今日接你出寺。你若折回去,三年筹划,尽数作废。

叶赫眼眶发赤:可他——在密道里跟我说若我死,你莫回头。我答应过护他。

所以他活着,比死更有用。为首者盯着雾中那队渐远的旗,二皇子在,金世程才有所忌;二皇子死,金世程便再无掣肘。门主要的,是二皇子还在这根绳。

叶赫僵在原地。

他懂了母亲这盘棋的冷。东焰门要保的,从来不是金世奕的命,而是金世奕还活着这件事本身——一根勒在篡位新君脖子上的绳。

而他自己,是这盘棋里,另一枚被护着的子。

旗队没入雾中,再也看不见。叶赫攥着剑,指节发白,半晌,才将剑缓缓归鞘。

他哑声道。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雾里那支远去的旗队。金世奕被押在旗队中央,背影单薄,像一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竹。叶赫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答应过护那孩子,却连回头都做不到。母亲这盘棋,第一步,便教他亲手把棋子放下。

出了山,飞鹰卫在一处岔道口换了马车。叶赫被请上车,帘子一落,隔了外头的天光。

马车颠簸,为首飞鹰卫在车外策马并行,终是开了口。

少主,有些事,门主命我此刻告知。

门主姓唐,名青竹,乃东焰门当代门主。那人顿了顿,也是叶大人的生死挚友。

叶赫眉心一跳:挚友?

不止。那人声音沉下去,叶大人生前,与门主有秘约。少主你,是叶大人的遗腹子。当年叶大人太灵宫遇刺,门主已身怀六甲,为保你周全,将你托付甲木寺,自己远走东焰门,隐忍至今。

叶赫脑中轰的一声。

遗腹子。唐青竹。东焰门门主。

我为何……从小在寺里,从不知母?他嗓音发哑。

门主怕金世程的人寻到你。飞鹰卫道,叶大人一去,东焰门便是众矢之的。门主将你藏入甲木寺,对外只说你是寺中孤儿,便是连寺里多数僧人也瞒着。只德悟、黎元青几位长老,知你根底。

叶赫想起这些年被问及身世时,甲木寺上下的讳莫如深。原来不是无人知,是无人敢说。

东焰门……如今还有多少人?他忽然问。

飞鹰卫沉默了一瞬:门主接掌时,东焰门已折损过半。这些年,靠飞鹰卫死守,才没散。少主,门主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叶赫攥紧玉扣。十几年。他出生前,母亲便已开始布局。他这个儿子,是母亲棋盘上,落得最早、也藏得最深的一子。

飞鹰卫顿了顿,又道:门主说过,少主一日不归,东焰门便一日不散。这些年,飞鹰卫的兄弟折在寻你路上的,不止一个。

那半枚玉扣——他摸向胸口。

是门主与叶大人各执一半的信物。飞鹰卫道,合在一处,便是叶家与东焰门结盟之证。门主说,待你长大,自会交还另一半。

叶赫将那半枚玉扣握在掌心,温润的玉,翼尖断了一线。他忽然想起德悟大师临终的话——另半枚,在你爹那儿。合在一处,你便知道,他留了什么给你。

他一直以为指叶情淮。可如今听来,这半枚,原是母亲手里来的。

马车窗外,天已大亮。东焰门的方向看不见,却能感到一股沉静的力量,在远处等着他。

叶赫低头,借着帘缝漏进的光,第一次仔细去看那半枚玉扣。

雕鹰的翼下,他从前只当是纹路。可此刻光一斜,他看清——翼下藏着极细的一刀,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

他一怔,抬眼看向车外。马车正穿过一面东焰门哨卡的旗门,旗上烈火纹中,振翅的鹰下,也正绣着同一个字。

唐。

母亲的姓,刻在玉扣里,也绣在旗上。

他想起幼时多少次,伏在甲木寺的墙根,看别的孩子被娘亲接走,自己却只能望着山门发呆。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原来不是。是被藏起来的那一个。

藏得这样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信了——信自己无父无母,信自己是寺里捡来的孤儿。直到今日,那半枚玉扣上的字,才把真相,轻轻放在他掌心。

叶赫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十几年的地方,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实了。他忽然知道,那只手,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