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愣在原地,似乎还有一点没搞懂现在的情况。
周围的空间如同电影般开始闪烁出波纹。
刚刚战斗过,燃烧着火焰的废墟一闪一闪,逐渐变成了另外一幅场景。
倒塌的房屋,碎裂的道路,变化只是从一个废墟变成了另一个废墟。
只不过一个是刚刚经历过战斗,千疮百孔的望岳村,而另一个像是经历过什么天灾,又或者是即将拆迁时的荒废村落。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直到岳怀辰身上的血即将流到脚边,她才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她不明白岳怀辰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刚才,这个孩子还要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可当那些血镰与黑线即将击中她时,岳怀辰却又冲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替她们挡下了全部攻击。
小玲脑中一片混乱。
她转身扑到谭雅元身旁,跪在地上,不停推动谭雅元的肩膀。
她的嘴唇一遍遍动着,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姐姐,快醒醒。
求求你,快醒醒……
谭雅元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不远处,岳怀辰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而自己的力量也已经达不到修复身体的程度了。
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复原,他一手创造出来的这个虚伪的家即将崩塌。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暗,可他还是从那几道重叠的身影中认出了小玲。
“绫玲……姐姐……”
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小玲推动谭雅元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这张脸,这具遍布伤口的身体,还有那声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的“绫玲姐姐”,像是撞开了什么东西。数不清的记忆片段涌进脑海。
那些画面挤在一起,快得让她看不清楚。
她抱住脑袋,痛苦地蜷下身体,眼泪不停从眼眶里涌出来。
岳怀辰看着她,艰难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只离开地面一点,便再也使不上力气,重新落进了血泊里。
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小玲的身影也在视线中逐渐模糊。
“原来……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幸福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岳怀辰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岳怀辰出生了。
一个孩子的出生,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本该是件喜事。
父母会围在床边争论孩子的名字,哥哥姐姐也会挤过来,看看这个刚刚来到家里的小家伙究竟长什么样子。
可岳怀辰却偏偏出生在了这里……
这便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父亲是望岳村出了名的混子,整天游手好闲,滥赌成性。
岳怀辰的爷爷去世前,曾经给家里留下过一笔不错的家产,足够他们一家安安稳稳地生活很多年。
可那些钱没能留住多久,便被父亲一点点送上了牌桌。
最开始只是存款,后来是田地和家里的东西。
每输掉一样,他都会发誓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等到能够输的东西越来越少,他又把所有的不顺都怪到了刚出生的岳怀辰身上。
在他看来,自己原本是有发财命的。
如果不是多养了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岳怀辰给家里带来了晦气,自己说不定早就已经飞黄腾达。
岳怀辰三岁那年,看到村里的孩子手里拿着糖,第一次缠着父亲,问那是什么味道。
“爸爸,我也想吃糖……”
啪!
“吃吃吃,吃你”
父亲的巴掌落在他脸上,将他整个人抽倒在地。
岳怀辰坐在地上,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父亲指着他骂了很久,说家里都快被他吃穷了,还想着吃糖。
他没有吃到糖。
但吃到的那记耳光,却成了他最早记住的东西之一。
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父亲每次赌输钱,回家后都会拿岳怀辰撒气。
母亲和丈夫吵架受了气,也会把他叫到面前,骂他和父亲一样没用,再把家里所有杂活都扔给他。
刚能踩着板凳碰到灶台时,岳怀辰便开始为一家人做饭。等到再大一些,扫地、洗衣服、收拾院子和地里的杂活,也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事情做慢了要挨打,饭菜做得不合胃口要挨打。
哪怕他什么都没有做,只要父母心情不好,同样逃不过一顿拳脚。
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哥哥姐姐也渐渐学会了怎样对待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
哥哥岳山长得高大壮实,脾气比父亲还要暴躁。
他不高兴时,便会抓住岳怀辰的头发,将他一路拖进屋后的牛棚。
姐姐岳曼娜长得又矮又胖,性格粗暴,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全部交给岳怀辰。
只要岳怀辰敢说一个“不”字,她便会抬手打到他答应为止。
岳怀辰很快学会了不再反抗。
父亲抬手时,他会提前抱住脑袋。
岳山朝他走来时,他会乖乖蹲下,不让哥哥拖得太费力。
岳曼娜把脏衣服扔过来,他也会立刻抱起来去洗。
哭泣只会让他们觉得烦躁,解释则会换来更多的拳脚。
有一次父亲在外面输了一整夜,回家后将还在睡觉的岳怀辰拖下床,从房间一直打到了院子里。
岳怀辰的头撞在门框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向着父亲道歉,哀嚎声响彻整个院子,但他的父亲不但没停手,反而手中挥舞皮带的动作更重。
母亲站在一旁,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嫌他弄脏了地面。
岳山堵住院门,不让他逃出去。
岳曼娜则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将垃圾丢到地上,让他挨完打以后记得全部清理干净。
那天晚上,岳怀辰被罚站在院外,一口饭都没有吃上。
等家里人全都睡下,他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屋侧的水龙头旁,用手接着冷水往肚子里咽。
冰凉的自来水灌进空荡荡的胃里,不仅没能压住饥饿,反而让他的肚子疼得更加厉害。
他蹲在水龙头下面,将身体缩成一团,饥饿,委屈,身体的痛苦,心灵的痛苦……
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是如此难以承受之物。
但即便如此,哪怕眼泪已经洗刷脸颊,他只能把嘴唇咬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否则被家里人听到,这件事情还是不会结束。
隔壁的院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了。
岳绫玲抱着两个刚出锅的馒头走了出来。
她是岳怀辰的邻居,比他大上几岁。
两家的院墙只隔了不到几米,岳家每次打骂孩子的声音,她在自己家里都能听见。
看见岳怀辰额角已经干掉的血,还有脸上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岳绫玲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又打你了?”
岳怀辰低着头,不敢回答。
岳绫玲越看越生气,起身便要去敲岳家的门。
岳怀辰吓得连忙抓住她的衣角,拼命摇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敢让岳绫玲过去。
岳绫玲在的时候,那些人或许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等她回家以后,挨打的依旧是自己。
岳绫玲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抓住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岳怀辰满是恐惧的脸,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好,我不去,你先松手。”
她重新蹲到岳怀辰面前,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放进他的手里。
“这是我妈刚蒸的,快吃吧。”
温热从掌心传来,他低头咬了一口,随后便再也停不下来。
馒头几乎没有经过咀嚼便被他咽进肚子,噎得他连连咳嗽。
岳绫玲赶紧替他拍着后背。
“慢一点,又没人跟你抢。”
岳怀辰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手里的馒头上。
岳绫玲摸着他的头,也没有继续说话,只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将两个馒头全部吃完。
“绫玲姐姐……谢谢你。”
“没关系,以后要是饿了,随时可以找我。”
从那以后,每当岳怀辰没饭吃,岳绫玲都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
有时是两个馒头,有时是半碗饭,有时只是几块装在口袋里的饼干。
岳怀辰依旧每天挨打,依旧有做不完的活。
可每当他又被家人赶出门,便会一个人坐到屋侧的水龙头旁。
只要隔壁的院门一响,他就会立刻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