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拆干净。”
秦一说完，便朝宿舍楼走去。
秦涵跟在他身侧。
这一次，他没有再露出那种兴奋的笑。
因为宿舍楼太安静了。
旧实验楼阴冷，教务处压抑。
可那两个地方至少还有动静。
有污染在叫嚣。
有规则在运转。
有怪物在往外爬。
但宿舍楼没有。
它就那么立在灰雾深处。
黑漆漆的楼体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所有窗户都关着。
只有刚才亮起的那一扇窗户，还残留着一点昏黄灯光。
窗玻璃上，那几个黑红色字迹仍在蠕动。
【熄灯时间已到。】
【禁止外出。】
【禁止探视。】
【违者。】
【同寝。】
秦涵盯着那几个字。
“哥，这规则什么意思？”
鹿执从后面跟了几步，声音有些沉。
“宿舍楼以前就有熄灯规则。”
“熄灯之后，学生不得离开宿舍。”
“外来者不得进入宿舍楼。”
“如果违反，会被判定为同寝人员。”
秦涵皱眉。
“同寝人员怎么了？”
鹿执缓缓说道：“会被分配到一间宿舍。”
“然后必须遵守那间宿舍的规则，直到天亮。”
秦涵一听，反而松了口气。
“就这？”
鹿执摇头。
“以前只是这样。”
“现在不一样。”
“宿舍楼被污染之后，‘同寝’变成了一种强制绑定。”
“进去的人，会被宿舍楼分配床位。”
“名字、影子、梦境、记忆，都会被写进寝室名单。”
“只要寝室里有一个被污染，其他同寝人员也会被污染牵连。”
秦一淡淡接话：“连坐。”
鹿执点头。
“对。”
“宿舍楼这边的钉子，应该就是借熄灯和同寝规则扎进去的。”
秦涵冷笑。
“玩得挺阴。”
“旧实验楼拿人做标本。”
“教务处剥名字剥记忆。”
“宿舍楼开始搞连坐污染。”
秦一看向宿舍楼。
“污染喜欢这种规则。”
“越是能群体绑定，越容易扩散。”
秦涵问：“那怎么进？”
秦一抬脚继续往前。
“走进去。”
秦涵一愣。
“这次不拆门？”
秦一看了他一眼。
“门可以拆。”
“但这次要先确定里面还有多少能救的。”
“直接拆楼，可能把他们一起拆了。”
秦涵点了点头。
“懂。”
两人越靠近宿舍楼，周围的灰雾就越冷。
身后的教学楼、教务处、旧实验楼仿佛渐渐远去。
那些清醒诡异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明明只是隔着一片操场，却像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宿舍楼前，有一块铁牌。
上面写着：
【学生宿舍管理规定】
【一、熄灯后禁止喧哗。】
【二、熄灯后禁止离寝。】
【三、熄灯后禁止串寝。】
【四、熄灯后禁止开灯。】
【五、熄灯后若听见敲门声，请确认门外是否为宿管。】
【六、若寝室人数发生变化，请主动上报。】
【七、未登记者，不得留宿。】
下面还有一行被污染改写后的黑红字迹。
【所有返校者，均需住宿。】
秦涵看着最后一行，笑了。
“还挺客气。”
“让我们住宿。”
秦一淡淡道：“那就住一下。”
秦涵：“啊？”
秦一已经走到宿舍楼门口。
宿舍楼大门没有锁。
门半开着。
门缝里黑漆漆一片。
一股潮湿被褥和陈旧木床混合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还夹着一丝梦境腐烂后的甜腻味。
秦一刚要迈步。
鹿执忽然开口。
“秦一。”
秦一停下脚步。
鹿执看着宿舍楼，神情凝重。
“如果里面真的还有学生，尽量先稳住他们的名字。”
“宿舍楼和教学楼不同。”
“这里的污染，不一定先污染身体。”
“它会先污染梦。”
“梦一旦烂了，学生就很难醒。”
秦一嗯了一声。
“知道。”
秦涵回头看向鹿执。
“鹿老师，你别跟进来了。”
鹿执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想进去。
但他现在状态不好。
刚才被污染触须困住之后，虽然秦一帮他压住了污染，可他仍旧不适合再进宿舍楼这种梦境污染最重的地方。
他跟进去，未必能帮忙。
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鹿执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接应。”
秦涵咧嘴一笑。
“放心。”
“里面要是还有人，我们就救。”
“要是全烂了……”
他转头看向宿舍楼，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给它拆干净。”
秦一迈步走进宿舍楼。
秦涵紧随其后。
两人踏入大门的瞬间。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外界所有声音消失。
宿舍楼内部漆黑一片。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宿舍门。
每扇门上都挂着门牌号。
【101】
【102】
【103】
……
门缝里没有灯光。
也没有呼吸声。
安静得像整栋楼都死了。
下一秒。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一个佝偻的人影，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旧花棉袄的老太太。
头发花白。
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腰间挂着一本住宿登记册。
她低着头，声音沙哑。
“熄灯了。”
“怎么还有学生在外面？”
秦涵看着她，皱了皱眉。
“宿管老太？”
秦一微微眯眼。
宿管老太太。
宿舍楼以前的管理者。
比标本老师、教导主任这些家伙更麻烦。
不是因为她最强。
而是因为她管宿舍。
南城一中以前有句很有名的话。
白天惹老师，晚上别惹宿管。
因为白天再怎么跑，总有地方躲。
晚上进了宿舍楼，床位、门牌、熄灯、点名，全都归宿管管。
当年秦一和秦涵刚住进宿舍楼的时候，也被她折腾过不少次。
后来秦涵差点把宿舍楼水房拆了。
秦一则改过一次查寝名单。
从那以后，宿管老太太看见他们虽然仍旧板着脸，但也没再故意找事。
可现在，她不对劲。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黑红血管。
甚至看起来比标本老师和教导主任正常得多。
但秦一能看到。
她的影子不在脚下。
她的影子，被拖进了背后的黑暗里。
一根根细细的污染丝线，从她影子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整栋宿舍楼。
宿管老太太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眼白。
两只眼睛漆黑一片。
她看着秦一和秦涵。
“姓名。”
秦涵刚要说话。
秦一抬手拦住他。
“别报名字。”
秦涵立刻闭嘴。
宿管老太太缓缓翻开住宿登记册。
“未登记学生。”
“熄灯后在走廊逗留。”
“按规定，安排临时床位。”
“同寝观察。”
她手里的钥匙哗啦啦响了起来。
走廊两侧所有宿舍门同时震动。
门牌号开始变换。
101。
102。
103。
全部变成了同一个数字。
【404】
秦涵眉头一挑。
“这楼有四楼吗？”
秦一淡淡道：“以前没有。”
秦涵懂了。
“那就是污染新加的。”
宿管老太太抬起手。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从钥匙串上自动飞出，插进走廊尽头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里。
咔嚓。
门开了。
门内不是宿舍。
而是一片浓黑。
宿管老太太声音沙哑。
“404寝室。”
“空床两张。”
“请入住。”
秦涵看向那扇门。
“哥，这不摆明了陷阱吗？”
秦一笑了笑。
“嗯。”
秦涵问：“那进吗？”
秦一向前走去。
“进。”
“它既然要给我们分床位，就说明钉子和寝室名单有关。”
秦涵跟上。
“那我懂了。”
“先进去，再掀床。”
宿管老太太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只是低头看着登记册。
秦一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你还清醒吗？”
宿管老太太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秦一看见了。
几秒后，宿管老太太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熄灯后……”
“不要睡。”
秦涵猛地看向她。
可下一秒。
宿管老太太眼中的黑暗重新翻涌。
她抬起头，声音再次变得僵硬。
“请入住。”
秦一没有多说。
他继续走向404寝室。
秦涵低声道：“哥，她好像还有意识。”
秦一嗯了一声。
“所以宿舍楼不能直接拆。”
秦涵点头。
“明白。”
两人走进404寝室。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没有灯。
但秦一和秦涵都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间六人寝。
三张上下铺。
中间摆着一张旧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脸盆里盛着黑红色的水。
墙上挂着一面破镜子。
镜面布满裂纹。
六张床上，有四张已经有人。
不。
不能说是人。
四个学生诡异正躺在床上。
它们盖着被子，身体僵直。
眼睛紧闭。
脸上却浮现出痛苦表情。
每个人的额头，都有一根黑红色细线连接到天花板。
天花板上，钉着一枚黑红色长钉。
长钉四周，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寝室名单。
那些名单像腐烂的纸条，从钉子周围垂下来。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有的名字已经被涂黑。
有的名字还在挣扎着扭动。
秦涵看到那四个床上的学生诡异，脸色一沉。
“还有救吗？”
秦一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钉子。
“有。”
“但他们在梦里。”
秦涵皱眉。
“梦里怎么救？”
秦一看向房间中央那盆黑红色的水。
水面上，倒映着四张床。
倒映里的四个学生诡异，正坐在床边。
它们低着头。
像是在听什么东西讲话。
秦一走到脸盆前。
水面泛起涟漪。
里面的倒影忽然变了。
一间宿舍。
六张床。
窗外漆黑。
而倒影中的那间宿舍里，床上坐着的不止四个学生诡异。
还有两个空床位。
床头已经贴好了名字。
【秦一】
【秦涵】
秦涵看见后，直接笑了。
“它动作还挺快。”
秦一看着水面。
“这是梦寝。”
“它想把我们也拉进去。”
秦涵问：“那怎么办？”
秦一抬手，一截真实锁链探出，轻轻点在水面上。
水面没有破。
反而像镜子一样被锁链钉住。
秦一说道：“我进去。”
秦涵立刻道：“我也去。”
秦一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秦涵皱眉。
“为什么？”
秦一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钉子。
“我进梦里找他们的名字。”
“你在外面守着。”
“如果宿舍楼趁机动钉子，你就打。”
秦涵看向天花板上的长钉。
“能打碎吗？”
秦一道：“不能直接碎。”
秦涵刚要失望，秦一又补了一句：“但可以打半残。”
秦涵眼睛亮了。
“这个我会。”
秦一点头。
随后，他看向水面。
“还有。”
“如果我进去后，外面出现我的声音，让你睡觉、开门、报名字，或者让你离开房间。”
“都别信。”
秦涵表情一肃。
“明白。”
秦一抬手，沉默锁链缠绕在秦涵手腕上。
“这个给你压低语。”
空间锁链又在房间四周布下一层封锁。
“这层别打碎。”
秦涵认真点头。
“放心，哥。”
秦一看了他一眼。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说放心。”
秦涵：“……”
秦一没再多说。
他指尖一点水面。
下一秒。
水面倒影猛地拉长。
黑红色液体像一张嘴一样张开，将秦一的影子吞了进去。
房间里，秦一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的意识，已经进入了梦寝。
秦涵站在脸盆旁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黑红长钉。
长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钉身上一只只眼睛缓缓睁开。
秦涵咧嘴。
“看什么看？”
“我哥忙着救人。”
“现在这里归我管。”
那些眼睛开始转动。
下一秒，房间四周响起了低低的催眠声。
“熄灯了……”
“该睡了……”
“闭上眼……”
“躺回床上……”
“不要醒……”
秦涵抬手掏了掏耳朵。
“烦死了。”
他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墙。
轰！
整间404寝室剧烈震动。
低语声当场断了一截。
秦涵抬头看着钉子。
“再吵。”
“我把你从天花板上抠下来。”
与此同时。
梦寝之中。
秦一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下铺床边。
宿舍里昏暗无光。
窗外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
四个学生诡异坐在对面床铺上，低着头，像是睡着，又像是死了。
宿舍门口，贴着一张寝室名单。
【404寝室】
【入住人员：】
【秦一】
【秦涵】
【周晓】
【李青】
【陈默】
【许茹】
秦一看着名单。
秦涵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笑了笑。
“还挺贪。”
他抬手。
真实锁链在梦境中浮现。
银色锁链照亮了半间宿舍。
床上的四个学生诡异身体猛地一颤。
其中一个女生缓缓抬起头。
正是刚才在窗户后写下“别来”的那个女生。
她看见秦一后，眼睛里先是茫然。
随后，骤然清醒。
“秦哥？”
秦一看着她。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