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实验楼在南城一中的最西侧。
那地方原本就偏。
从教学楼出来，要穿过半个操场，再经过一条被槐树遮住的小路，才能看见那栋灰白色的老楼。
以前秦一和秦涵在南城一中的时候，旧实验楼就是学校里最让人不舒服的几个地方之一。
别的地方再诡异，至少还像学校。
教室里有老师。
操场上有学生。
食堂里有阿姨。
哪怕那些老师可能会把学生做成试卷，学生可能半夜吊在风扇上背课文，食堂阿姨手里的肉也不一定来自什么正经渠道。
可它们至少还遵守“学校”的表面规则。
旧实验楼不一样。
它更像一个被南城一中遗忘后，又自己长出来的器官。
潮湿。
阴冷。
腐烂。
充满不知道被实验过多少次的残留物。
秦涵走在操场上，远远看着那栋旧楼，忍不住皱了皱眉。
“哥，这破地方还是这么阴间。”
秦一淡淡道：“以前只是阴间。”
“现在更恶心了。”
秦涵看向他。
“污染很重？”
秦一点头。
“比教学楼重得多。”
他说话间，袖口下的侵染锁链轻轻动了一下。
那条漆黑锁链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蛇，链身上几只细小眼睛缓缓睁开，朝着旧实验楼方向看去。
秦一能清晰感觉到。
旧实验楼里的深渊污染，已经不只是附着在建筑表面。
它像根一样扎了进去。
扎进墙体。
扎进地基。
扎进旧实验楼原本就存在的规则里。
如果说教学楼三楼那只巨眼，只是一枚长出来的污染瘤子。
那旧实验楼，就是一片已经开始腐烂的肉。
必须割掉。
而且要割得干净。
两人刚走出教学楼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秦涵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教学楼一楼大厅里，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诡异。
有缺了半边脸的学生。
有穿着旧校服、头发垂到地上的女诡。
有身体像影子一样贴在墙上的东西。
还有一口会自己走路的大铁锅。
它们全都挤在大厅里，努力不往外探头。
鹿执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握着那卷教案，正在清点名字。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秦一在离开前，用沉默锁链压住了他体内残余污染，又用空间锁链把教学楼一楼暂时封成了一处安全区。
当然，这个安全只是相对的。
对普通人来说，那里依旧是能把理智吓没的诡窝。
但对南城一中现在的情况来说，一楼大厅已经算难得干净。
秦涵看见那些诡异一个个缩在大厅里，忍不住咧嘴。
“这帮家伙以前看见我们可没这么老实。”
秦一平静道：“以前是不够怕。”
秦涵想了想。
“也是。”
当年他们刚进南城一中的时候，这些东西可没少给他们找麻烦。
桌肚里的手，半夜点名的老师，食堂里会数人数的汤锅，操场影子里伸出来的脚。
哪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后来为什么老实？
很简单。
被打服了。
秦一把规则一层层拆开，让它们知道什么叫想害人也要讲逻辑。
秦涵则让它们知道，有时候不讲逻辑也可以，因为拳头比逻辑更快。
正想着，操场边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忽然从地里探了出来。
它像一根被拉长的人形橡皮，脑袋扁平，脸上只有一条竖着的裂口。
那影子远远看见秦一和秦涵，身体一僵。
随后，它小心翼翼地举起两只细长手臂。
“秦……秦哥。”
秦涵瞥了它一眼。
“你谁来着？”
长影子立刻抖了一下。
“我，我以前是操场影子里的那个……”
秦涵恍然。
“哦，你啊。”
“当年绊我那只？”
长影子：“……”
它的身体明显又矮了一截。
“误会，都是误会。”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
秦涵看着它。
“你都死多少年了，还年纪小？”
长影子不敢说话。
秦一开口道：“有事？”
长影子像是终于找到台阶，连忙点头。
“有，有！”
“秦哥，旧实验楼那边不能直接从正门进。”
秦涵挑眉。
“为什么？”
长影子声音发颤。
“门口被污染了。”
“正门现在是实验记录入口。”
“谁从正门进去，都会被登记成实验材料。”
“登记之后，旧实验楼里的东西就能按照实验流程处理你。”
秦涵眼神一亮。
“实验流程？”
“听起来挺能打。”
长影子都快哭了。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
“它会把你拆成很多份。”
“肉体一份，影子一份，记忆一份，名字一份。”
“哪怕打爆了实验员，也不一定能马上拼回来。”
秦涵摸了摸下巴。
“这么麻烦？”
秦一看向旧实验楼。
“正门是规则入口。”
长影子连忙点头。
“对对对！”
“鹿老师之前就是想绕开正门去救旧实验楼里的学生，结果被教务处发现，才被困在教学楼。”
“秦哥，你们千万别走正门。”
秦涵看向秦一。
“哥，那我们翻窗？”
长影子吓得一哆嗦。
“窗也不行！”
“窗户现在是观察口。”
“从窗户进去，会被判定为观察样本。”
秦涵皱眉。
“门不行，窗不行，那拆墙呢？”
长影子张了张嘴。
它原本想说墙也不行。
可看着秦涵那双隐隐发亮的眼睛，它又把话咽了回去。
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别人来说，墙是入口之外的阻碍。
对秦涵来说，墙可能只是比较厚的纸。
秦一看了秦涵一眼。
“先别拆。”
秦涵有些遗憾。
“哦。”
秦一问长影子：“旧实验楼现在是谁在管？”
长影子声音压低。
“标本老师。”
秦涵眉头一皱。
“标本老师？”
秦一眼中也闪过一丝回忆。
标本老师。
旧实验楼原本的管理者之一。
那东西以前就不太正常。
半边身体是老师，半边身体是各种动物、学生、诡异标本拼接出来的东西。
它喜欢把学生叫去上实验课。
上课内容通常是——
如何成为一件合格标本。
不过后来被秦涵拆过一次。
秦一又把它的实验规则改了三遍。
从那以后，标本老师老实了不少。
甚至后来还会主动避开他们。
秦涵冷笑一声。
“那家伙还敢出来？”
长影子连忙摇头。
“不，不一样了。”
“以前的标本老师虽然疯，但至少还算学校里的东西。”
“现在它被污染了。”
“它把自己做成了新的实验楼主任。”
“旧实验楼里所有东西都听它的。”
“而且……”
长影子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它在做新标本。”
秦一眼神微动。
“什么新标本？”
长影子颤声道：“活人标本。”
“你们大夏之前失踪的那几个人，有两个被拖进了旧实验楼。”
“还有几个南城一中原本的学生诡异，也被它抓了进去。”
“它说要做出能适应人界的新学生。”
秦涵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哥。”
秦一嗯了一声。
“听见了。”
他看向旧实验楼。
“那就更不能拖了。”
长影子急忙说道：“秦哥，我知道一条路！”
“旧实验楼后面有一个废弃器材室，那里以前和地下管道连着。”
“污染还没完全覆盖那边。”
“可以从那里绕进去。”
秦涵看向秦一。
“哥？”
秦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旧实验楼正门。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已经发黑的牌子。
【旧实验楼】
门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一片。
像一张等待猎物主动走进去的嘴。
门口两侧，墙壁上贴着一张张发黄的实验室守则。
【进入实验楼前，请登记姓名。】
【实验期间，请服从老师安排。】
【未经允许，请勿离开实验台。】
【实验失败者，将由老师回收。】
【成为标本，是学生的荣誉。】
这些字在灰雾里微微蠕动。
像活着的蛆。
秦涵看着这些守则，拳头捏得咔咔响。
“真恶心。”
秦一却笑了。
“绕进去？”
长影子点头如捣蒜。
“对，绕进去安全一点。”
秦一淡淡道：“太慢。”
长影子愣住。
秦涵也看向秦一。
秦一抬脚，径直朝旧实验楼正门走去。
长影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秦哥！”
“正门不能进啊！”
“会被登记成实验材料的！”
秦一没有回头。
“谁说我要进去？”
长影子一愣。
秦一走到旧实验楼正门前。
门内黑暗涌动。
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将他吞进去。
一行猩红字迹从门框上浮现。
【检测到未登记学生。】
【请填写实验材料信息。】
【姓名：】
秦一看着那一行字。
他抬起手。
真实锁链从掌心滑出，银色链环轻轻缠上门框。
“登记？”
秦一笑容温和。
“你配吗？”
下一秒。
空间锁链猛地刺入门框两侧。
幽蓝色锁链向外一拉。
咔嚓！
整扇正门连带着周围一大片墙体，被秦一硬生生从旧实验楼上撕了下来。
黑暗中的规则入口瞬间扭曲。
那张准备吞人的嘴，被直接拔掉了牙。
长影子呆住了。
秦涵眼睛一亮。
“哥，帅啊！”
旧实验楼内部传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不是普通声音。
而是整栋楼的规则被撕裂后发出的哀嚎。
秦一随手一甩。
被撕下来的正门和墙体轰然砸在操场边，摔成一堆扭曲废墟。
门框上的猩红字迹还在挣扎。
【请登记……】
秦涵走过去，一脚踩下。
嘭！
字没了。
秦涵咧嘴。
“登记完了。”
长影子：“……”
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一和秦涵第一次把旧实验楼规则拆掉的时候。
也是这样。
别人面对规则，第一反应是遵守，或者寻找漏洞。
秦一不一样。
他会先问一句——
这规则凭什么管我？
如果回答不上来。
那就拆。
秦一站在被撕开的入口前，抬头看向旧实验楼内部。
黑暗里，一盏盏惨白色的灯亮起。
走廊两侧，玻璃柜中摆放着一具具奇形怪状的标本。
有动物。
有人。
有诡异。
还有一些被拼接得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
最深处，一道拖着半截白大褂的身影缓缓出现。
它的身体极不协调。
左半边像人类老师，戴着破碎眼镜，手里拿着点名册。
右半边却由各种标本肢体拼凑而成。
鹿蹄、鸟翼、鱼鳞、学生的手、诡异的眼球，全都缝合在一起。
它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不是心脏。
而是一颗黑红色的污染核心。
那东西看见秦一，破碎眼镜后的几只眼珠同时转动。
“秦……一……”
“秦涵……”
“你们……”
“终于回来了……”
秦涵皱眉。
“又是这句话。”
“你们污染物都不会换点台词吗？”
标本老师咧开嘴。
嘴里伸出一条细长的舌头，舌尖上还挂着一枚学生证。
“回来得好……”
“正好……”
“做成最完美的标本……”
“始皇标本……”
“双子标本……”
秦涵听到这里，直接笑了。
“哥。”
“它说要把你做成标本。”
秦一表情平静。
“听见了。”
秦涵问：“能打了吗？”
秦一看了一眼旧实验楼里的污染分布。
“三成。”
秦涵立刻点头。
“懂。”
下一秒。
秦涵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轰！
他脚下地面炸裂，身体像一颗炮弹般撞进旧实验楼。
标本老师身旁的玻璃柜同时炸开。
一具具标本从柜子里扑出。
有长着人脸的狼。
有背后伸出手臂的鱼。
有用学生身体和蜈蚣拼出来的怪物。
它们张开嘴，发出刺耳尖叫。
秦涵根本不躲。
一拳。
人脸狼头颅炸开。
一脚。
蜈蚣学生被踩成两截。
反手一抓。
那条背后伸手的鱼被他拽住尾巴，像鞭子一样甩出去，砸碎一排玻璃柜。
轰隆隆！
旧实验楼一楼瞬间乱成一片。
秦涵一边打，一边还不忘喊。
“哥！”
“这算几成？”
秦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已经塌了小半边的一楼。
“半成。”
秦涵大喜。
“那我还能拆很多！”
标本老师发出一声愤怒尖叫。
“实验材料……”
“不得反抗……”
秦一抬手。
沉默锁链掠过。
标本老师的声音瞬间断了。
秦一淡淡道：“你废话也多。”
标本老师猛地看向秦一。
它胸口的污染核心剧烈跳动。
一根根黑红丝线从它脚下蔓延出去，试图连接整栋旧实验楼的实验规则。
秦一眼神微冷。
“当我看不见？”
真实锁链刺出。
银色链条穿过一排排标本，精准钉住那几根污染丝线。
空间锁链随后落下，将丝线与旧实验楼规则之间的连接硬生生切断。
标本老师身体猛地一僵。
秦涵抓住机会，瞬间出现在它面前。
“当年拆你一次。”
“看来你没长记性啊。”
标本老师的几只眼珠同时瞪大。
下一秒。
秦涵的拳头已经砸在它脸上。
轰！
标本老师半边脑袋炸开，身体倒飞出去，连撞穿三面实验室墙壁。
秦涵紧随其后。
“别跑！”
秦一慢悠悠走进旧实验楼。
他脚下，侵染锁链无声蔓延。
凡是被秦涵打碎后溅出的污染血肉，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就被侵染锁链吞噬得干干净净。
秦一看着深处墙壁上越来越密集的黑红根须，眼底冷意更深。
“第一根钉子。”
“藏得还挺深。”
就在这时。
旧实验楼二楼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敲打玻璃。
秦一抬头。
真实锁链微微一亮。
他的目光穿过楼板，看见二楼最深处的标本室。
那里摆着几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人。
有大夏失踪的探查人员。
也有南城一中原本的学生诡异。
他们还没死。
但身体已经开始被污染改造。
秦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秦涵。”
远处传来秦涵暴揍标本老师的声音。
“哥，咋了？”
秦一抬头看向二楼。
“别玩了。”
“救人。”
秦涵的声音瞬间变冷。
“有人还活着？”
秦一道：“嗯。”
下一秒。
轰！
标本老师再次被秦涵从墙里砸出来。
秦涵一脚踩住它半截身体，抬头看向二楼。
“那这玩意先不杀。”
秦一淡淡道：“留口气。”
秦涵咧嘴一笑。
“明白。”
他俯身，抓住标本老师剩下的半边脑袋。
“听见没？”
“我哥说留口气。”
“所以你运气不错。”
标本老师残破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
秦涵拳头落下。
嘭！
“但没说不能揍。”
嘭！
“让你做标本。”
嘭！
“让你碰鹿老师。”
嘭！
“让你抓人。”
嘭！
整栋旧实验楼都在颤抖。
秦一则一步步走向楼梯。
楼梯口处，无数黑红根须缠绕在一起，像是在阻挡他上楼。
秦一抬手。
真实锁链、空间锁链同时浮现。
“让开。”
根须没有让。
于是秦一笑了。
“行。”
“那就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