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 章 结束(不是正文完结)
鹿闻笙当初于万民愿力中凝就的木像,最终被君凝道君郑重提议,供奉于戒律堂正殿。
那木像眉眼慈悲,姿态从容,虽不复当日神光湛然,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温润气度,与戒律堂肃穆清正的氛围竟意外契合。
鹿闻笙凝视木像,思绪却飘回了昔日那些于无声处祭奠同门的日夜。
他心念微动,择一吉日,亲自将那些一直被他珍藏于身后、代表着无数为抗魔而牺牲的戒律堂弟子的牌位,一一迁出,恭奉于戒律堂外侧新建的“英灵阁”内。
那里窗明几净,松柏常青,他言道:“他们皆是护卫苍生的英雄,骸骨可埋于青山,名姓当昭于日月,受后人永世景仰与学习。”
自此,英灵阁内香火不绝,常有弟子前来静默瞻仰,砥砺心志。
凡尘世间,也渐有百姓自发为鹿闻笙及在此战中声名显赫的鹿闻笙、季晏礼、柳霁谦等人建庙塑像。
不过鹿闻笙的居多一些,而且那神像的模样,多是仿着当日鹿闻笙手持“煌寂”、身披万民愿力光辉的形象雕琢而成,虽匠气有别,却皆努力捕捉那份悲悯与威严。
鹿闻笙感知此事,并无反感,只觉这是世人心中一份朴素的牵挂与寄托。
然而,他立下规矩:庙中拜者不跪,心诚即可;所奉贡品,不拘荤素,皆随心意,且那些沾染了香火念力的贡品,若有贫苦饥馑之人需要,便可任意取用,不得阻拦。
他即便日后位列仙班,亦不信那高高在上、只受香火不恤民情的鬼神,却也深知尘世多艰,更明了那些长跪于神佛前、苦苦哀求神明垂怜保佑者,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力。
他既承了这份信仰,便愿做那庇护信众的“神仙”,侧耳倾听尘世间的悲欢离合、啜喘律动。
他能以极大的耐心面对因吵闹与污秽而滋生的懦弱贪婪,却也会在面对那些至纯至朴的祈愿时,失了方寸,心生柔软。
世人向他祈求的或许很多,但他愿意去圆足的,是那些关乎“家人安康”、“五谷丰登”、“天下太平”的本真“贪念”。
这份源于苍生的慈悲之念,本身便是生生不息的契机。
神佛从不承诺必然的终点与奇迹,但他愿化作信者行程中的一缕清风、一道微光,护佑其一路前行。
……
诸事渐次步入正轨,万象更新,一片蓬勃气象。
然而鹿闻笙心中,却从未忘却那肇启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
魔尊时逾白虽形神俱灭,但其行径之酷烈,造成的苦难之深重,岂是简单的形神俱灭便能偿清?
天道将其残魂摄入法则之中,令其承受本源魂力被寸寸碾磨、反复撕裂又重塑的无间痛苦,已是极刑。
然鹿闻笙静默思之,仍觉太过便宜了他。
他心念沟通系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代我去向天道提些建议,这般折磨还是太便宜他了。
不若让他亲身体验那些因他之故,无辜惨死之人的全部经历与感受,投入轮回幻境,一次次重历他们的绝望、恐惧与痛苦。
每次轮回,不妨先予他一丝微茫的希望,仿佛曙光在前,再于最关键处,将这希望彻底掐灭,令其在最深的绝望中魂飞魄散。
当然,也需讲些‘人道’,每次轮回体验之后,需以刑罚过渡,令其清醒感知痛楚,再入下一次轮回。”
鹿闻笙略一沉吟,继续补充,声音依旧温润,内容却令人胆寒:“刑罚么……可设烧红的铁马,令其乘坐,那铁马之上的棍状之物,亦可烧至通红,并覆以倒钩,入体时钩扯撕裂,再撒上蚀魂销骨的盐。
又或者,寻那性喜钻营的黄鳝状幽狱妖虫,为其穿上特制的倒钩铁甲,放入其中,任其钻凿啃噬……诸如此类,你可与天道斟酌,总需叫他尝尽苦楚,求死不能才好。”
系统听得代码都颤了颤,忍不住吐槽:【这……这谁还分得清你跟撒旦的区别啊?】恐怕那撒旦见了,都要自愧弗如,背后都得纹上鹿闻笙的尊容,还是不能睁眼直视的那种!
鹿闻笙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眸中清光流转,如春水映梨花,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谬赞了,没有这么善良。”
系统虽吐槽,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将这些“建议”转达给了天道。
天道默然片刻,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暗自庆幸:还好还好,鹿闻笙此子是站在苍生这边,若为敌手,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果决,只怕是万古难缠的劫数。
关于时逾白的处置,鹿闻笙表面看来从容平静,似乎早已放下。
唯有柳霁谦,于某个静谧的深夜,察觉到了道侣深藏的心绪。
那是在时逾白被彻底解决的当晚,众人皆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与疲惫中,鹿闻笙却独自一人,于无人可见的角落,悄然落泪。
那是消匿了喧嚣的雨季,只剩潦倒的风穿梭于寂寥庭阶。
空气中仿佛收缩残缺的氧气,那双平日里剔透如琉璃的瞳孔,此刻被割裂般映着缠绵霏微的水色。
难窥探的内里是深不见底的寂冷,涟涟起伏的情感分支如同无形的触须,啃食着那份刻意维持的青涩与平静。
眼眶下的泪终是盈满决堤,静谧中,那苦涩破裂的声响仿佛能直接传导至耳骨,夜色亦为之割裂。
鹿闻笙眼中那片总如涨潮晴海般的明亮,此刻似被无边的雪色铺陈覆盖,冰冷而苍茫。
月色若惊鸿一瞥,照见的必是浪浪新绿,澎湃着早夏的生机。
若有人将此刻的阿笙与那逆潮而立的早夏作比,指尖便能感受到一条流淌着生命力的河,河下是隐绰的重重山峦,是噤声的坚固堤坝——他独自承受了太多,却没有一个可以恣意倾诉、依靠的人。
他早已习惯将所有伤痛与压力埋藏于心,以坚韧示人。
当初戒律堂众多弟子惨烈身死之事,如同一根无比坚硬的鱼刺,自那时起便深深卡在鹿闻笙的喉咙深处。
旁人或许不甚清楚,但鹿闻笙却能时时刻刻、真切地感受到那根刺的存在。
每当看到时逾白,或是触景生情,那根刺便会在喉中膨胀、转动,刮刺着他脆弱的内里,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那个看似依旧能展露灿烂笑容的人,内心深处的爱,早就在那些阻拦他意愿的残酷现实、那些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关怀与承诺中,被扭曲成了刻骨的恨意与无尽的自责。
当初跪倒在同门冰冷残缺的尸体面前,他是如何仇视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如何憎恨这世道的不公?那是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
那时,他头一次那般近乎绝望地相信着虚无缥缈的天道轮回,期盼着冥冥之中自有报应,这念头本身,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带着酸涩与虚伪的自我安慰?不过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无奈托词。
那些酸涩的过往,如同错落荒山,在他无数个失眠的瞬息间反复闪现。
那些已被苦楚封存、不敢轻易展读的记忆书页,此刻在泪水中变得模糊。
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时空,与那些逝去的同门无声交看,一同看过重峦叠嶂的青山,一同走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海洋。
柳霁谦默默上前,将无声落泪的道侣轻轻拥入怀中,没有言语。
幸好,柳霁谦于心底感到一丝庆幸,幸好今夜白玉早圆,他会落泪,幸好时逾白伏诛,世间安康。
这泪水,是淤塞已久的哀恸终于寻到了出口,是那根深埋喉间的刺,被温柔月华悄然软化、拔除的伊始。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痛,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终在此刻,随着泪水,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长夜漫漫,但此时,鹿闻笙已经有了抵御一切寒凉的温度。
而思念呢,是跃百山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