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侍卫引着踏入金銮大殿。
二人一辈子困在乡野,只看得见眼前光亮的地板和两侧文武百官鲜亮的衣袍。
他们何曾踏过这样的地方,刚跨过殿门,双腿便控制不住地发软,被侍卫一按,扑通跪倒在地,头颅死死埋在地面,不敢抬眼去看龙椅上的帝王。
粗布衣衫上满是补丁,单薄布料遮不住嶙峋的骨相,一眼便能看出常年饥寒交迫。
“草民……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抖得几乎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全。
皇帝缓声道:“抬起头来,据实回话,不必惶恐。”
二人迟疑许久,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只敢落在身前的青砖,不敢直视龙颜。
年长的那个百姓喉头滚动,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江南乡音:“回陛下,草民是青州下属县里的农户,去年起,官府传下朝廷的‘献助’令,每家都要摊银粮,若是拿不出银子,就要收走田地粮食。”
他肩膀微微颤抖,眼眶发红:“今年年成本就不好,旱情来了,地里收成减半,可催缴的差吏日日上门,家里仅存的一点稻谷全都被带走,一家老小,如今一日都难吃上一粒米,树皮野菜都快挖尽了,村里好几户人家交不出钱粮,被抓去劳作,房屋都被封了。”
旁边年轻些的百姓跟着磕头,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迹:“陛下,后来是我们远在京中的亲戚回乡祭祖,听说了我们这里的‘献助’,他告诉我们京里可没有这样的事情,后来我们才听说这是皇子吩咐的,我们不敢不交,可交完之后,全家只能挨饿。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百姓活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又是一阵轰然骚动。百官交头接耳,唏嘘声此起彼伏。
不少官员看向雁渊,神色复杂,百姓的苦难摆在眼前,衣衫、哭诉都做不得假,殿内气氛越发凝重。
周御史上前一步,转身面向雁渊,语气凌厉,高声责问:“三殿下!如今身上有差事的皇子唯您一个,百姓哭诉摊派‘献助’,粮银尽数被催缴,民间流离困苦。这些钱粮传言送入你的皇子府,此事殿下作何解释?百姓苦难摆在眼前,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雁渊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半分慌乱,挺直脊背,再次叩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将责任往外推。
“父皇,此二人所言,不过是地方胥吏私自盘剥百姓,借机敛财,嫁祸儿臣!”雁渊抬首,神色委屈,“儿臣的确曾提议各州量力捐献,补贴宫中之用,可反复叮嘱,绝不许强行摊派、逼迫百姓。谁知道底下州县官吏阳奉阴违,借着儿臣的名头横征暴敛!”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百姓,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二位乡亲,你们亲眼见过本殿下派人下乡收粮收银?亲自见过常博前去催缴?可有信物、手书,能证明是我三皇子府直接下的命令?”
两个百姓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只知道来催粮的差人,口口声声说是奉皇子府的命令,却从未亲眼见过雁渊。
二人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雁渊立刻转头朝向龙椅,高声回禀:“父皇您看!百姓只是听底下差役口头传话,并无直接证据,证明此事是儿臣授意!地方小吏假借皇子之名压榨乡民,这是地方吏治败坏,怎能将这笔账直接算在儿臣头上?”
“好一张利口!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大字不识,如何看得懂什么手书?”周御史蹙眉,正要继续辩驳。
皇帝猛地抬手,一声沉喝打断争辩。龙椅上的帝王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连日病痛本就耗损心神,殿中这番争执,民间百姓的惨状,更是让他怒火翻涌。
“够了!”
一声落下,大殿瞬间安静。
“不管此事是否由雁渊直接授意,‘献助’一事闹得江南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已是事实。”皇帝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百姓,又冷冷看向雁渊,“流言四起,朝野上下都怀疑皇子牵扯其中,人心动荡,祸乱朝纲,苦害百姓,绝不能置之不理。”
他顿了顿,缓缓落下旨意:“传朕口谕,即日起,卸去三皇子雁渊所有在京差事。待三司派员,彻查江南‘献助’一案。雁渊回府待勘,没有诏令,不得随意离府。”
雁渊浑身一僵,指尖攥紧。
卸差事,回府待勘。
不是直接定罪,可这一道旨意,等于将他手里的实权直接削走。
朝中各方势力看到这个信号,必会摇摆。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恨意,低头叩首:“儿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告退。雁渊随众人走出金銮殿,方才维持的平静体面一扫而空。他站在宫门外,脸色阴沉如寒天乌云,眼底藏着滔天戾气,一路沉默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雁渊猛地一拳砸在车厢木板上,闷响一声。
百姓证词只能佐证民间遭难,没有直接手书指向他,这一关勉强撑住了。但案子一旦继续深挖,常博经手的账本、往来信件,全是要命的铁证。一旦三司查到三皇子府,一切都瞒不住。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辩驳朝堂非议,是销毁证据!
雁渊低声唤来随行贴身护卫,压着声音,语速极快:“速速回府,去找常博。想办法把常博送出城暂避,必要的时候,除掉他!另外,府中书房暗格里的全部账本、往来密信,一把火全部烧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万万不能落到三司的手里!”
护卫躬身低声领命:“属下遵命!”
马车轱辘滚动,朝着三皇子府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