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比东的灵魂深处,大量的记忆都被“千寻疾“占据,而且随着比比东自我的迷失,比比东其他本没有千寻疾参与的记忆也出现了千寻疾的身影。
莉莉丝告诉了张三要找到关键记忆节点。
那关键的记忆节点在哪里呢?
张三正犹疑时,一个微弱的光点出现在张三面前徘徊。
来这里!
张三感觉到了光点无声的指引,意识锁定了一块被淡淡金色侵染的记忆碎片,毫不犹豫地投身而入。
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
强烈到刺眼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张三在适应了身处的环境后,很快就在四处寻找比比东的身影。
找了一圈,终于在这个大花园里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小女孩,柔顺的紫发扎着两角发髻,穿着一身看似素白似雪的连衣裙,她正蹲在花园的角落好奇而专注地看着什么。
张三很确定那就是幼年的比比东。
此时的比比东大约六七岁的年纪,小脸稚嫩,紫眸清澈得如同水晶,里面充满了纯真的好奇与一丝……不忍。
张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比比东此时真正观察一张蛛网。
蛛网上,一只绛紫色的蝴蝶正在拼命挣扎,它的一只翅膀似乎被粘得太牢,在挣脱时撕裂了一角,此刻只能无力地颤动。
“它好可怜……”
小比比东轻声呢喃,伸出小手,似乎想去帮它,但又有些迟疑。
“东儿。”
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男声响起。
“不去研习功课,在这里做什么?”
身穿华贵白袍、金发璀璨的千寻疾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好像一尊不可忤逆的神像。
“哦……你在看这个。“
千寻疾蹲下身,与小比比东平视,目光落在挣扎的蝴蝶上。
小比比东一脸忐忑地问道:“师父,这蝴蝶好可怜,我们能救它吗?”
“你看,它的翅膀已经折了,飞不起来了。”千寻疾的声音平静无波,“对于一只蝴蝶来说,折了翅膀就等同死亡,与其让它苦苦挣扎,不如给它一个了解,这便是真正的慈悲。”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指向蝴蝶:“来,东儿,需要为师替你终结这只蝴蝶吗?”
“师父,还是徒儿、徒儿自己来吧!”
小比比东看着千寻疾那点金光,又看看仍在微微颤动的蝴蝶,小脸上充满了挣扎。
她本能地觉得不对,蝴蝶还在动,它还在努力,怎么能就这样判定它该死呢?
可是……老师的话从来都是对的,老师是教皇,是最接近神的人……
就在她的小手微微抬起,就要拍向蝴蝶时。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起。小比比东惊讶地转头,看到一个相貌平平但眼神坚毅、面容温和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她旁边。
张三看着小比比东那双清澈中带着迷茫的紫眸,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他无视了旁边千寻疾那骤然变得锐利而审视的目光,轻声对小女孩说:“你看,它虽然翅膀伤了,但它从蛛网上挣脱出来了,说明它很想活下去,对吗?”
小比比东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试试看,帮它一把呢?”
张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蛛网,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蝴蝶完好的另一只翅膀,刚还因恐惧而拼命挣扎的蝴蝶好像感受到了少年指尖的安全和温暖,不仅不再扑腾,还主动爬上了他的指尖。
“把它带回去,找点干净的叶子、露水和花蜜,试着照顾它。如果它能活下来,那是它的幸运,也是你的善良得到了回报。如果它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逝去,那你也已经尽力了,没有辜负它求生的意志。这才是真正的仁慈,不是吗?完全无时生命的自我意志擅自决定其生死,只是强者的傲慢而已。”
小比比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老师说要仁慈,可如果蝴蝶自己还想活,她帮它活下去,不也是仁慈吗?
这本就是她可以做到事情,何必如此武断?
这个大哥哥说得对,她可以试试!
她鼓起勇气,学着张三的样子,伸出小手,张三配合地将站着蝴蝶的指头与小比比东的指尖相触,蝴蝶颤巍巍地爬上了小比比东的指尖。
小比比东感受到指尖那细微的生命律动,一种奇妙的喜悦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千寻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记忆中的他只是深深看了突然出现的张三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随你吧。但记住,过于泛滥的同情,有时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千寻疾的身影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淡去了。
现实中,这段记忆碎片上笼罩的那层金色光晕,随着小比比东选择照顾蝴蝶的结局,悄然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张三灵魂气息的银白色印记开始出现在记忆碎片之上。
记忆场景转换。
小比比东偷偷将蝴蝶养在了一个小盒子里,每天悉心照料,用嫩叶和花蜜喂养,小心地为它清理伤口。
几天后,蝴蝶的翅膀竟然慢慢恢复了,在一个清晨,它振动双翅,从敞开的窗户飞向了蓝天。小比比东趴在窗台上,看着蝴蝶远去,小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纯真无邪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帮助了弱小生命后的喜悦和满足。
这一瞬间,这段记忆碎片彻底明亮起来,金色尽褪,银白色的印记稳固下来。
属于“比比东”的“善良”与“希望”,被成功唤醒并标记。
张三的意识被温柔地推出这片记忆,稍作喘息,那金色的光点再次出现,而且这次变作了一只笼罩在金光中的绛紫色蝴蝶,蝴蝶快速扇动翅膀,张三立刻更上,被牵引向下一个关键节点。
这一次,是少女时期的比比东。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紫发飞扬,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叛逆与朝气。
她褪去了华贵的圣女服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随着比比东修行的突飞猛进,她已经不满足于千寻疾给她安排的那些死板的课程。
比比东会利用自己对武魂殿的熟悉和自身能力,偷偷溜出武魂殿,在城市的街巷中“行侠仗义”,教训欺压平民的恶霸,帮助孤苦的老弱,顺便践行自己学到的事务。
在一家嘈杂的酒馆里,她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老乞丐被几个酒客推搡嘲笑。
少女比比东热血上涌,挺身而出,喝退了酒客,不仅给了老乞丐一些钱币,还温言安慰。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开不久,同样便装的千寻疾带着几名便装武卫出现在街角,拦住了她。
“师父……”
“东儿,你又偷偷溜出来了?罢了,这次我不是追究这个问题,你看看领了你恩惠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千寻疾脸色不愉,他一招手派出武卫,捉住那正要溜走的老乞丐,当场从其身上搜出了不止一个钱袋,其中正有比比东的钱包。
比比东再看自己的口袋,发现下面有个刀口。
本来比比东若有防范应该可以发现,但她对弱者抱有深刻的同情放松了警惕。
“看见了吗?东儿。”千寻疾的声音带着失望与严厉,“这就是你所谓的‘善行’。你帮助的,不过是一个利用他人善意的骗子、窃贼。你的善良,你的同情,在这些卑劣之徒眼中,只是可乘之机,是愚蠢的表现。身为圣女,你的职责是引领信仰,维护秩序,而不是被行小善惩小恶的成就感所蒙蔽,行这些无谓且可能带来恶果的‘善举’,有失体统,甚至愚蠢!”
少女比比东看着那些赃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更让她难受的是老师话语中的指责。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帮助他人是幼稚可笑的?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
就在她心灰意冷,低头准备认错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急着下结论,看看那边。”
是张三。
他拉着有些茫然的比比东,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低矮破旧的棚屋前。里面,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明亮的小男孩,正兴奋地对着卧病在床的母亲比划着,手里紧紧攥着几包草药。
“娘!那位漂亮的姐姐不仅帮我打跑抢我馒头的混混,还给了我一些铜魂币,我买了药!郎中说您吃了就能好很多!”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充满了希望和欣喜。
张三指着里面母子,对比比东轻声说道:“你看,你之前是不是也给过这个小乞丐一些钱?他拿着钱,第一件事是给生病的母亲买药,你确实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善良本身没有错,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否每次都能得到好报,而在于它照亮了黑暗,给了人希望。为了防止我们的善意被利用,我们确实是要让眼光更锐利些,心思更细致些,但并不意味着要冷却了那颗温热的心。”
少女比比东怔怔地看着棚屋里那对母子,听着小男孩充满感激和希望的话语,又回想起自己之前帮助小乞丐时,对方那真挚到落泪的眼神。
少女比比东心中的阴霾和怀疑渐渐被驱散。
是啊,老师只让她看到了一个骗子,却忽略了她帮助过的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善良或许会被利用,或许会被人讥讽为愚蠢,但它珍贵的光芒不会因此而黯淡。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对张三用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更小心地分辨保持应有的警惕,但我不会停止帮助那些我认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这段记忆碎片上,那层试图将“善良”与“愚蠢”等同起来的金色烙印,在比比东重拾信念的瞬间剧烈波动,然后被一股坚定的属于她本心的紫色光芒和属于张三的银白印记联手冲淡、覆盖。
在紫色蝴蝶的指引下,一个又一个记忆场景在张三眼前展开。
千寻疾教导她为巩固权威而不择手段时,张三提醒她勿忘初心,权力应为守护而生;千寻疾试图让她面对万民的祈愿保持冷酷乃至无情,张三鼓励她保留内心的柔软与温度;千寻疾用“大局”、“责任”压抑她的个人情感和喜好时,张三支持她保有自我,追寻属于自己的快乐和意义……
每一次在千寻疾试图诱导比比东走向他希望的道路时,张三都如同一个悄然而至的守护者,在关键处轻轻一推,引导着那个迷茫、压抑、即将被扭曲的比比东,找回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
张三的灵魂印记,如同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充满温暖和爱意的银白光芒逐渐点亮了比比东记忆长廊中那些被金色阴霾笼罩的角落。
将她被压抑、被掩盖的“自我”,那个善良、正义、热情、独立、重情……的比比东,将那个衷心祈愿世界幸福美好的水晶般绚丽的少女唤醒。
终于,绛紫色的蝴蝶突破了身上的金色屏障,化作了比比东的倩影,她拉着张三的手将他带向了那片最深、最暗、也是千寻疾烙印最为根深蒂固的记忆区域。
那是一间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恶臭和绝望气息的密室。
四肢和脖颈被冰冷锁链禁锢的女子,蜷缩在坚硬的石床上,华丽的圣女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迹。
她眼神空洞,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麻木的痛苦,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曾经这个女孩的灵动、骄傲与纯洁,在此刻被彻底击碎,成了一朵被恶毒地一脚踩进污泥中的残莲。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锁链碰撞声,以及那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和却如同梦魇的声音。
“我的东儿……你还不悔过吗?你还不知足吗?我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心意呢?”
“我爱你东儿,我是爱你才会如此。”
“东儿,都是你的错,是你宁愿选择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蝼蚁,也不选择我,也不选择光明。”
“你背弃了光明,所以你活该遭受这一切。”
“你忏悔吧!你悔改吧!你回头吧!重新投入光明的怀抱!”
“我发誓,我会给你所有!我会用一切来弥补你的伤痛,你不会再悲伤了,你会享受到天底下最大的幸福。”
“可如果……如果你不回头,那么,你的灵魂便永远留在这里吧!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弟子,武魂殿也不需要一个背叛的圣女。”
那个梦魇般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在密室回归死寂,绝望如同最深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徒劳地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只能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与屈辱。
她想要尖叫,想要怒骂,想要祈求,但喉咙仿佛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谁来……救救我……’
‘有没有人……’
‘……救救我……’
就在她内心最无助的呼喊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瞬间——
哐当!哐当!
几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突兀地响起!
禁锢着她四肢的沉重镣铐,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连接处断裂、松脱!
冰冷的金属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比比东猛地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腕和脚踝。然后,她看到了一双脚出现在自己低垂的视线里。
她缓缓抬起头。
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门口的强光让其身影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来者当然不是千寻疾,而是一位黑发少年。
是张三。
他手中握着一把三尺长剑,洁白的剑刃散发着夺目光芒。
他看着她,看着比比东最无助/最弱小、最狼狈的模样。
他那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没有怜悯,没有讥笑,更没有欲念。
只有痛苦,痛彻心扉,感同身受的痛苦。
以及即将如喷薄火山般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