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妗注视着谢草许久，放下手中酒壶。
“你啊！就是以前太过乾纲独断，而且内心不愿意相信人，即便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点很好，同样也很不好。
好在你这种做法一直支撑着你走到现在，不好在你容易忽略某些你不注意的地方。
一个人的心力终究是有限的，有时候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未尝也不是给自己一个查缺补漏的机会。”
谢草脸上的苦恼瞬间消散，整个人陷入深思之中。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把自己看的很清楚，现在谢子妗这一番话让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看透自己。
他以为他已经对身边的人足够信任，可依旧有一道自己看不见的高墙伫立在自己的心中。
也是这道高墙让他自始至终对身边人带着几分防备。
这一刻，谢子妗这一番话就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这道高墙之上，一道道裂缝出现在高墙之上朝着四周快速扩散。
许久，谢草这才恍然回神，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把自己看的很清楚，现在看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楚自己。”
“看清楚自己是一个很难的过程，就算是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看清自己，你现在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谢子妗并不是刻意的夸赞谢草，而是她真的认为谢草已经做的很不错。
古往今来，她见过太多看不清楚自己的人。
谢草和这些人相比，一直都在进步，一直都在审视自己，而且也在不断根据自省而改变着自己。
从斜阳一个小小的百户走到现在这个地步，谢子妗从来都不认为谢草取得成就是因为这滚滚大势，因为自身是异数。
曾经有无数的异数在大势之中奋勇争先，可最终还都不是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谢草能够有现在的地位，说到底还是谢草自己的能力在天下实属顶尖。
谢草自嘲的笑笑，拿起酒壶喝一口酒。
“多谢夸奖，还好，有你这番夸奖至少让我有一个安慰自己的理由，也不至于彻底的沉沦下去。”
谢子妗呵呵一笑：“你会沉沦？”
要是其他人遇到这样的事情，说自己会沉沦，谢子妗或许会信，可谢草说着话，谢子妗是一点都不相信。
谢草干笑两声。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好了，我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去找夫子，怎么说服夫子这老头都够让我头疼的。”
放下是手中酒壶，谢草站起身子朝房间中走去。
谢子妗则是摇头一笑，这一刻她都感觉她有些白来一趟，谢草更像是在逗自己玩。
“臭小子，这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面对这样的局面还想试探人，还真是心思深沉。”
低声吐槽谢草两句，谢子妗也是起身走出院子。
一夜无声。
等到朝阳的光辉再次洒在脸上，谢草这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这一夜，他睡的很舒服，并没有因为这两天的事情而思绪过重而影响睡眠。
在侍女的服侍下快速洗漱后谢草神清气爽走向餐厅。
餐厅中，只有谢子妗一人在吃着早饭，很显然小环和谢文并没有过来。
“子衿，早啊！”
谢子妗抬头看一眼谢草，目光中划过一丝诧异，然后笑着点点头。
“你果然与众不同。”
“苦一天是一天，乐一天也是一天，我为什么不能乐呵呵的过每一天。”
谢草说着直接坐到谢子妗对面，拿起侍女端过来的早饭吃起来。
“好见解，我要是当初有你这个见解，就不会在御妖长城待那么多年，现在想想感觉亏得慌。”
谢子妗赞赏的说着，言语之中还带着深深的后悔。
“这不一样，你在御妖长城那是积攒大功德，要不然你在这天下的气运也不会这么昌隆。
那些岁月或许苦一些，但对你而言好处良多，也铸就了现在你的强大。”
“说的不错，来时路总是会给你留下一些东西，至于能不能从中找到好处，那就要看自己的能力。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你是已经做好准备去找夫子了？”
谢子妗这话就像是一盆凉水，直接让谢草脸上的笑容凝固，整个人也瞬间变得惆怅起来。
“子衿啊！你这报复心还真是重。”
谢子妗对着谢草呵呵一笑。
昨天被谢草逗弄一番，她自然要找机会报复回来，只有这样心情才能更加顺畅，这一天才能有一个好心情。
谢草看着谢子妗神色，很是真诚的竖起右手。
“我保证，昨天那些话有八分是真的，至于余下的两分，那只不过是排遣一下心中烦闷而已。”
谢子妗微微抬眸，笑吟吟的看着谢草。
“要不是这样，你觉得昨天我会不会一巴掌把你拍倒在地？”
“事情过去了！过去了！”
谢草连忙笑着说道，然后埋头快速吃起来。
这会儿他都有些后悔大早上的招惹谢子妗，实在是太过影响一天的心情。
“你想好怎么说服夫子了没有？”
谢子妗因为浩然天下而和谢草合作，自然不希望赢天地那边真的输掉。
现在这种情况，百合和刘文倩手中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动用，那么说服夫子这就显得很重要。
至于让秦皇出手，谢子妗根本没有想过。
秦皇要是愿意出手帮助赢天地，那就不会有这场龙凤斗。
这一场龙凤斗的核心就是秦皇想要看看赢天地的能力，当然在赢天地赢下这比斗之前，赢天地怎么做这在秦皇眼中都是能力。
“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于夫子这样的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办法，想的越多，反而劝说的时候会越乱。
而且在我看来，夫子一定是愿意去帮赢天地。
这一次我过去找他，他最多也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为难一下我罢了。”
谢子妗听着谢草的话，心中仔细想想，觉得谢草这话还挺有道理。
一直以来，夫子都是赢天地坚定的支持者，现在赢天地陷入危局，这个时候夫子绝对会出手。
现在这个时候夫子还没有出手，说不定也是在等一个机会。
这会儿谢草过去找夫子，有可能就是夫子等待的机会，也一定会顺着这个机会离开长安前往东域。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动用百合和刘文倩麾下的人马？”
“为什么这么问？”
谢草放下碗筷，拿出手帕擦擦嘴看向谢子妗。
“今天你太过镇定，就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一样。
能有这种心态，要么就是你小子从一开始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要么就是对于赢天地征伐东域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赢天地征伐东域的事情你不可能不放在心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早就料到现在的这个情况。”
谢子妗直接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然后盯着谢草等待着谢草的解释。
“你想错了，我还没有心思深沉到这个地步，再说就算是我能盘算到现在这个情况，那秦皇是不是也能盘算到我能算到这些情况？
秦皇是什么人？
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的棋盘上出现在另一个棋手？
在这盘棋局上，我能做的就是顺水推舟，而且你很清楚，我的棋盘不是这个。”
看着谢草坦荡的神情，谢子妗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很清楚感觉到谢草对她并没有说假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和谢草说的一样，谢草一直都在顺水推舟。
“算了，这破烂事情我就不掺和了，我这段时间会多注意一下长安周围的情况。”
谢子妗说着，身影直接从谢草面前消失。
谢草长出一口气，起身朝着夫子的小院走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至于谢子妗去做什么，他没那个好奇心，至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夫子那里挨宰。
他跟谢子妗说夫子早就等待着这个机会，这可不是什么假话，而是谢草真实的想法。
很快谢草就来到夫子的小院前。
伸手敲敲木门，木门被一道柔和的力量缓缓拉开。
夫子果然和谢草猜想的一样坐在院中喝着茶。
“夫子好兴致。”
“还好，要是你能少找一点事情，老夫的兴致还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夫子说着，坐起身子，拿起茶壶给谢草倒一杯茶。
谢草闻着茶香，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就这茶香，今天这茶绝对不便宜。
夫子能够拿出这茶招待自己，今天看来是要狠狠的割自己一刀了。
“夫子，这茶？”
夫子笑着说道：“这茶啊！当初我最爱茶的时候，自己精心培养的一棵茶树上最好的一批春芽。”
谢草看着面前的这一杯茶，嘴角直抽抽。
什么是诚意？
看看，这就是诚意。
拿出自己曾经最珍视的茶叶来招待自己，这要是自己不放点血，怎么都好像说不过去。
“没想到我这样一个小辈还能有这样的口福，还是自家长辈才疼孩子啊！”
谢草这话一出，夫子也是嘴角一抽，眼角的笑意逐渐凝固。
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谢草的无耻。
这么珍贵的茶叶他来出来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今天能够宰谢草一刀，可谢草这反手就把自己摆在他的晚辈位置上。
夫子有心反驳，可谢草这话还真说的没错。
他是刘相的老师，刘相是刘文倩的爷爷，现在刘文倩和谢草是夫子，这么算下来，谢草还真是他的晚辈。
“不敢当，刘相可是早就叛出师门了，也算不得我的弟子。”
打定主意要宰谢草一刀，夫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松口。
谢草叹口气，端起茶杯轻呷一口。
感受口齿之间的清香，脑袋中思绪飞速运转。
夫子已经摆明态度，今天就是要从这里拿到好处。
这种情况之下，他要是不付出一点什么，今天这事情绝对过不去，付出一点代价他认，可这个代价有多大，还需要斟酌。
思考片刻，谢草缓慢放下手中茶杯。
“夫子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
躲不过就直接打直球，这样也好谈一点，在谢草看来这个时候要是还故弄玄虚，说不定反倒给夫子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谢草这个神转折直接让刚喝一口茶的夫子呛到，目光有些惊讶的看向谢草。
“您老已经打定主意，晚辈要是在遮遮掩掩，那岂不是晚辈太不懂事，现在咱们一老一少直白一点怎么样？”
夫子看着谢草心中很是感慨。
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难缠，这话说出来，直接让他很多话都说不出来。
缓缓放下茶杯，夫子叹口气说道：“你小子还真是越来越难缠了。”
“没办法，这一路走来战战兢兢，一天天的不多学一点，保不准下一刻就会跳进更深的坑里面。
现在能够维持这个局面，已经我不要脸的结果，要在一次不比一次难缠，只能被人算计死。”
谢草喝着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夫子看着面无表情的谢草，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次就算了！”
谢草震惊的看向夫子，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真的准备好付出一定代价，甚至都打算只要夫子说出要求，他就会直接把自己的底线摆在明面上。
看着谢草的样子，夫子脸上的笑容更显得意。
“是不是有些想不通？”
谢草收敛一下情绪，端起茶杯，喝口茶压压惊，等到内心平静下来，这才笑着开口。
“确实有些想不通，我手中确实没有多少可以动用的力量，可你和秦皇难道就不好奇刘文倩和百合手中的底牌吗？
要知道她们两个手中的力量可是不弱，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点，到时候在想试探她们两个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心底里面真的愿意把她们两个手中的力量拿出来吗？”
夫子这一问让给谢草无言以对。
他是打算付出一些代价，可这个代价不是把百合和刘文倩手中的底牌摆在明面上。
“看吧！你都不会把她们两个的底牌摆在明面上，那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再说，你怎么就确定老夫会和秦皇一样那么好奇百合和刘文倩手中的底牌呢？
在这个棋局之中，老夫自始至终都是最纯粹的一个，因为老夫只是想着扶持赢天地去推行浩然天下。
至于其他的事情，老夫不在乎。
秦皇的谋划也好，你的谋划也罢，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情，与老夫何干？”
谢草目光凝聚，眼神之中带着浓浓的审视。
他这目光不是在审视夫子这个人，而是在审视夫子这番话的真假。
“不相信老夫这话？
不过倒也正常，要是老夫身处在你的位置，也不可能相信老夫的这番话。
谢草，老夫这番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老夫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和遗憾就是大同世界无法实现。
浩然天下或许大同世界有所区别，但本质上也有着共同之处。
整个天下只要谁做的事情有利于浩然天下的实现，我都会支持，而且还是无条件的支持。”
夫子说完这些话，拿起茶壶再次给谢草添上茶。
谢草缓慢端起茶杯喝着茶，久久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夫子这些话的真假其实已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子确实没有提出任何的条件。
可就是这个没有条件，让谢草感到无比的沉重。
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纯粹的人吗？
很多人或许会怀疑，可谢草此刻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评判。
这世界上的人或许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人，可谢草见过，即便是见过那些人残留的背影，那也是见过。
正因为见过，此刻的谢草才会如此震惊和迟疑。
谢草一杯一杯的喝着茶，直到一壶茶一干二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晃，谢草这才回过神来。
“夫子，或许今天我就不应该来你这里。”
夫子换掉茶壶中的茶叶，添上水，把茶壶放到茶炉上。
“不！你应该来，也必须来。”
“已经注定的事情，我来不来都是这个结果，现在我过来只不过是多此一举，反而让事情变的有些难看了。”
谢草说着，心中是真的后悔。
他就应该再多等两天，或许在过两天时间，夫子就会直接前往东域，也不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场景。
在这场棋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
他还是把每一个人想的太过理智，其实很多人做事情的时候总是由感性在主导，而不是理智。
这就像现在的夫子一样。
夫子难道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做好被宰一刀的准备吗？
知道！
夫子绝对知道，而且从他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夫子就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夫子最终的选择是什么？
是坦诚，是没有任何条件的选择去东域帮助赢天地，这绝对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会做出的决定。
可偏偏夫子这个天下少有的理智之人，在此刻却做出了一个看上很不理智的决定。
“你不来，这些话我怎么对你说，怎么让你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一个正确的判断。”
夫子笑着说道，转头看一眼茶炉上的茶壶。
看着茶水还没有煮开，直接拿出一壶酒放到桌上。
“这茶虽好，可老夫知道你不喜欢喝茶，那就尝尝老夫这酒，老夫虽然不好酒，可手中好酒却不少。”
夫子说着拿出两个酒杯，倒一杯酒推到谢草的面前。
谢草面露苦笑，夫子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谢草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夫子的意思。
很显然夫子对现在的局势并不看好，这是在表明态度，让他清楚，夫子对他没有坏心思，是可以值得信任的人。
“唉！没想到眼下这局势在您老眼中会是这般窘迫。”
夫子喝着酒，意味深长地说道：“局势在我眼中是什么样子不重要，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才最重要。”
谢草面容一肃，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夫子这话说的并没有错。
现在的局势怎么走，说到底是在他，而不是在夫子。
夫子以自己为中心看到的局势危急，可这并不代表谢草看到的局势有那么危急，毕竟两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他心中赢天地并不会失败，秦皇也不容许赢天地失败。
在夫子眼中，赢天地确确实实已经走到最危险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从这场龙凤斗中失败退场。
“这棋局早已经超出老夫的预料，老夫能做就是能够自己看透的角落给你提点一下，然后告诉你老夫在这个棋局上是你可以动用的一颗棋子。
至于整个棋局的全局，这就要你自己把控了，最终到底是共赢，还是失败，这都要看你自己怎么落子。”
“夫子为什么不觉得我会成为唯一的赢家？”
谢草笑着问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臭小子，你觉得可能吗？刘相都要躲避秦皇锋芒，你怎么觉得你可以赢秦皇？
在老夫看来这盘棋局，最好的结果，那就是你和秦皇双赢，只要有这样的结果，你就已经赢了。”
夫子不会小看谢草，但更不会轻视秦皇。
站到一定的高度，才会明白更高处之人的恐怖。
谢草或许可以借着这滚滚大势奋勇向前，可最终还是要看这滚滚大势能不能走到最后。
恰好，秦皇在夫子眼中就是能够斩断这滚滚大势的人。
所以在夫子眼中，谢草未来能够走多远，很大程度还是要看秦皇愿意让谢草走多远。
“夫子，或许你说的对，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能够说的准，不过今天的这茶和这酒是真的不错。
原本我是打算付出一定的代价，现在您老没有条件，也好我还能轻松一点。”
谢草说着，放下手中酒杯，直接拿起桌上酒壶喝起来。
夫子明白谢草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只能笑骂道：“你小子还真是贪杯。”
“这么好的酒和茶，我可是很少能够见到，您老可不能吝啬，一定要给我准备一些，等一会我回去的时候带走。”
“好，给你准备一些。”
夫子看着谢草，就像是看着自家小辈一样，眼中满是慈爱。
“那就说好了，您老可不能后悔。”
“不会后悔，一点酒和茶叶而已，老夫还是有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