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格里斯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冲刷着摩苏尔老城区的石砌堤岸，发出一种持续而沉闷的拍击声。
街道上几辆深灰色的皮卡正在缓慢行驶，车斗里坐着穿着深色战术服的武装人员。
他们肩上的徽章已经换成了尼尼微省安全部队，那枚徽章上绣着一柄交叉的剑和一轮新月的图案。
沿街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卖烤饼的小贩支起了遮阳棚，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从街角跑过，身后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阿布·阿卜杜勒。”易卜拉欣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和一份折叠的电文纸。
他那双曾经被地下藏匿岁月磨得黯淡的眼睛重新焕发出锐利的光。自从摩苏尔局势稳定后，老将军的气色明显改善，脸上的皱纹虽然更深了，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苏莱曼尼的回复来了。”易卜拉欣将电文纸放在桌面上，“圣城旅对我们在辛贾尔和泰勒阿费尔的部署没有异议，唯一的要求是尼尼微省安全部队不要在靠近叙利亚边境的区域部署重型武器，避免被美军误判为伊朗支持的民兵力量。”
卡米尔接过电文纸扫了一眼，将它折好放在桌角。“苏莱曼尼这个人说话做事从不含糊，答应的事情会做到。告诉中间人，就说尼尼微省理解伊朗在叙利亚边境问题上的关切，我们不会在边境区域部署重型装备。另外，请中间人转达我对苏莱曼尼将军的问候。”
易卜拉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基尔库克方向的情报更新了。库尔德武装在基尔库克城区的兵力大约有五千人，其中包括两千名正规军和三千名部落民兵。他们的主要阵地在城区北部的制高点和东部的油田区域。巴尔扎尼从埃尔比勒调来的两个旅正在向基尔库克方向移动，预计一周内可以到达。”
卡米尔在桌边坐下，将面前那幅基尔库克城区的详细地图展开。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注着库尔德武装的主要据点和兵力部署，用蓝色标注着油田区域和输油管道的走向。
他用铅笔在基尔库克北部的制高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东部油田区域画了一条弧线。
“巴尔扎尼增兵基尔库克，说明他对公投的后果已经有了预判。”卡米尔的声音平稳，隐隐又有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度。“估计他认为公投之后巴格达可能会对基尔库克采取军事行动，所以提前加强防御。”
易卜拉欣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基尔库克北部山区的等高线上缓慢移动。“如果我们从南面发起进攻，库尔德人在北面的制高点上部署的观察哨可以提前发现我们的动向。”
卡米尔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地图南部那片由浅绿色和褐色交织的平原上。“从南面进攻是硬碰硬，如果我们从西面迂回呢？”
易卜拉欣的手指从基尔库克的位置向西移动，在泰勒阿费尔和辛贾尔之间的区域停住了。“从西面迂回，需要穿过沙漠地带，车辆和重型装备的机动会受到很大限制。而且那片区域目前处于权力真空状态，有多股部落武装在活动，如果我们的车队在途中遭遇伏击……”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把西面的通道清理干净。”卡米尔用铅笔在泰勒阿费尔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让卡尔达什派两个营到泰勒阿费尔方向，以清剿艾国残余势力的名义进入那片区域，把沿途的部落武装全部收编或驱离。等通道清理完毕，我们的主力部队再从西面迂回，从库尔德人防御最薄弱的西北方向发起进攻。”
易卜拉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卡尔达什的部队目前驻扎在摩苏尔以南，调往泰勒阿费尔需要三到四天。如果他们能在五月中旬之前完成通道清理，我们的主力可以在五月底到达基尔库克外围。”
“时间上来得及。”卡米尔将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巴尔扎尼的公投在九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关键是行动要保密，不能让库尔德人知道我们的进攻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易卜拉欣。“土耳其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易卜拉欣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新的电文纸。“土耳其情报机构通过中间人传来消息，安卡拉方面对尼尼微省在库尔德工人党问题上的承诺表示满意。他们愿意在边境贸易方面给予更多便利，基尔库克原油出口管道过境费可以从原来的每桶两美元降到一美元五十美分。另外，他们愿意在军事装备方面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装备？”
“一批土耳其制造的装甲车和火炮，数量不大，可以作为我们部队的补充。安卡拉方面的条件是尼尼微省在土库曼人聚居区的治安方面给予更多关注，确保土库曼人的安全和权益。”
卡米尔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土耳其人从来不干没有回报的事情。他们想要的是在摩苏尔保留影响力，我们给他们这个面子，他们给我们实打实的东西，这笔买卖可以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挂图前。那幅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伊拉克北部各方力量的分布，红色是尼尼微省安全部队的控制区，蓝色是库尔德武装的控制区，绿色是巴格达政府军的驻地，黑色是艾国残余势力的活动区域。
卡米尔伸出手，在基尔库克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只手在蓝色图钉的区域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缓慢地收回。
“让阿里去土耳其边境接收装备。另外通知法迪尔和瓦哈卜，让他们在摩苏尔以南的营地加强训练，重点是城市巷战和反装甲作战。我们可能需要在基尔库克的城区里跟库尔德人打一场硬仗。”
“我明白。”易卜拉欣收起电文纸和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卡米尔独自站在地图前，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
他的目光从基尔库克移开，落在更北方的土耳其边境线上，然后又向南移动，回到摩苏尔和巴格达之间的广阔平原。伊拉克北部的棋局正在进入中盘，每一步都关系到最终的结果。
他从萨达姆时代的阴影中重生，在这盘棋局中站稳了脚跟。那些曾经追捕他的人，如今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退休，要么已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生活着。
而他，卡米尔·阿卜杜勒，以这个名字开始了第二次生命。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里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父亲，土耳其边境的电话。装备已经过了边境，预计明天下午到达摩苏尔。”阿里停顿了一下，“另外，巴尔扎尼在埃尔比勒发表了一篇公开讲话。他说库尔德自治区已经准备好与巴格达就独立问题进行谈判，前提是巴格达承认公投结果。他还特别提到基尔库克，说基尔库克是库尔德斯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卡米尔转过身来，目光与阿里相遇。“巴尔扎尼的讲话是故意说给巴格达和土耳其安卡拉听的。他知道基尔库克问题会成为公投后谈判的核心，所以提前把话撂出来，试探各方的反应。”
阿里走近一步，“那我们呢？”
卡米尔走回桌边坐下，“土耳其人的装备到了之后，让卡尔达什的部队立即开始向泰勒阿费尔方向机动。我们需要在巴尔扎尼公投之前完成对基尔库克外围的包围，然后等公投结果公布，以维护地区稳定为名义进入城区。”
“如果库尔德人抵抗呢？”
卡米尔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像一道被阳光融化了一半的冰凌。“我们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和退路之后，抵抗的时间不会太长。基尔库克的库尔德守军虽然人数不少，真正的正规军只有两千多人。只要我们在第一轮进攻中打掉他们的主力，剩下的部落民兵就会自行瓦解。”
2017年5月，塔那那利佛。
后山别墅的书房里，李安然正在阅读一份刚从莫斯科传回的加密报告。内容涉及俄罗斯空天军在叙利亚的作战行动、防空系统的部署情况以及与伊朗革命卫队的协调机制。
窗外，凤凰木的花期已经进入尾声，那些深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热风中簌簌坠落，在花园的石径上铺成一层暗红色的薄毯。几只绿色的鹦鹉在树冠间跳跃，发出尖锐而短促的鸣叫。
李安然将报告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马岛在全球的利益节点，红色是军事存在，蓝色是情报网络，绿色是经济投资，黄色是外交渠道。
也门的荷台达港、伊拉克的摩苏尔和基尔库克、叙利亚的拉卡和代尔祖尔、利比亚的的黎波里和班加西、刚果金的加丹加省、莫桑比克的德尔加杜角省……那些彩色图钉在非洲大陆和中东地区形成了一个密集的网络，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条正在被精心维护的利益链条。
“老板。”安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和一份刚从华盛顿传来的加密消息。
“古梦的消息。汤司令政府正在筹备一项新的行政命令，内容是加强对美国企业在海外投资的审查，特别是涉及高科技和能源领域的投资。命令草案中列出了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国家清单，马岛被明确列入其中。”
李安然接过平板电脑，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那份草案的措辞相当强硬，援引了美国贸易法中的若干条款，要求对所有涉及美国资本和技术出口的交易进行系统性审查，以确定是否存在技术泄露和战略产业流失的风险。
他将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汤司令在竞选时承诺要保护美国的产业和技术优势，这份行政命令是他兑现承诺的一部分。问题是，马岛在美国的投资规模已经相当大，特别是在半导体和新能源领域。如果这项命令真的落地，我们的这些投资会受到直接影响。”
安娜在书桌对面坐下，调出另一组数据。“马岛在美国的直接投资总额大约在四百亿美元左右，涉及半导体设计、新能源电池、生物医药和精密机械四个主要领域。如果这些投资被强制审查，最坏的情况是资产被冻结或强制出售。”
李安然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汤司令用行政命令来施压，这是他惯用的谈判策略。先制造压力，然后在谈判桌上用解除压力作为筹码来换取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我们不做出回应，他就会得寸进尺。”
“那我们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