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些许压抑的祭祖仪式终于结束了。
随着村长最后一声的尾音消散在雾中,村民们完成了最后一次叩拜,缓缓站起身来。
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氛围,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悄然散去。
篝火被添入了更多干燥的木柴,火焰“呼”地一下窜得更高,光芒变得更加明亮温暖,驱散了更多寒意。
宴席开始了。
尽管鹤观岛物资匮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此刻呈上的食物,却出乎白启云的预料。
并非多么丰盛奢华,却透着一股因地制宜的巧思。
主食是烤得焦香的海鱼,以及用岛上一种的面饼。
肉食有限,主要是熏制的鸟肉和一些小型动物的肉干,切得薄薄的,别有风味。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各种用蘑菇制作的菜肴。
正如带路少年所说,鹤观岛浓雾弥漫,光照不足,大型植物生长受限,但潮湿的环境却孕育了种类异常丰富、形态各异的真菌。
世代居住于此的岛民,显然在无数次的尝试与经验传承中,掌握了辨别和利用这些蘑菇的智慧。
此刻,摆上席面的蘑菇料理琳琅满目。
每一种蘑菇都散发着独特而浓郁的香气,与提瓦特其他地区常见的菌菇风味截然不同。
简单的烹饪手法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的本味,在物资有限的条件下,反而成就了一种返璞归真般的鲜美。
白启云尝了几口,眼中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
这些蘑菇的味道确实堪称一绝,即便是吃惯了各地美食的他,也觉得颇为惊艳。
即便是对饮食几乎可以说是漠不关心的影,在尝了一口后,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眸竟然微微亮了一下,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细细咀嚼。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细微的动作变化和略微放缓的进食速度,已然说明了问题。
“没想到,在这等环境下,还能有如此风味。”
白启云低声对影说道。
影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颔首。
周围的村民们见两位尊贵的客人似乎对他们的食物很满意,也都露出了高兴和自豪的神情,纷纷热情地邀请他们多尝一些,尤其是那些最引以为傲的蘑菇菜肴。
气氛在美食与分享中,变得比祭祖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酒足饭饱,篝火依旧旺盛地燃烧着,随着时间推移,宴席渐渐进入了尾声。
村中的长者们,在又喝了一轮酒、说了些祝福与勉励年轻后辈的话语后,便开始有序地悄然退场。
他们消失在广场边缘的迷雾中,返回各自的屋子,仿佛刻意将这片被火光映照的广场,完全留给了族中的年轻一代。
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轻盈自由,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春期的躁动与羞涩。之前一直坐在外围,规规矩矩用餐的少年少女们,此刻眼睛都亮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夜色,确实更加深沉了。
广场上方的雾气似乎被篝火的热力微微推开了一些,露出小片不见星月的天幕。
白启云和影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影依旧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但目光也被眼前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场景所吸引。
很快,几对少年少女,似乎早就暗中约好,在长辈们离开后,终于鼓起了勇气。
他们先是假装不经意地靠近,然后小声交谈几句,最后便手牵着手,朝着广场周围那些刻满古老舞蹈图案的高大石柱走去。
他们的目标明确,分别选择了不同的石柱,似乎每根石柱上雕刻的舞蹈姿态都有所不同,或许对应着不同的寓意或祈求。
白启云注意到,这些年轻人的舞姿,虽然略显青涩,但整体却并不显得完全陌生。
显然,他们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私下里早已偷偷练习过。
音乐?没有。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海浪隐约的涛声,以及彼此逐渐同步的、轻微的呼吸声。
舞蹈开始了。
动作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朴简单。
但或许是因为石柱雕刻本身的韵律感,或许是因为年轻人投入的专注,这简单的舞步在篝火的映照下,竟也显出一种别样的的感。
周围尚未参与或还在观望的其他年轻人,则聚在一起,低声笑着,小声点评着,眼中既有羡慕,也有对自己勇气不足的懊恼,更有人开始互相怂恿,跃跃欲试。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篝火的暖意、甜酒的微醺。
白启云静静地看着,心中感慨。
无论环境如何,无论背负着怎样的秘密,生命的活力与对幸福的追求,总是如此相似,如此动人。
这或许,也是鹤观岛能在迷雾中延续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
影注意到了白启云长久停留在那些起舞少年少女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情绪。
她侧过头,瞳中带着询问:
“你在看什么?”
白启云收回目光,看向影,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
“在看他们。即便是在这样环境严苛的地方,年轻的生命依然能如此蓬勃,如此热烈地追求情感,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实在是,很难得。”
他的话语中带着感慨与欣赏。
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理解“生命力”、“追求”、“热爱”这些词汇的字面意思,但白启云语气中那种更深层次的的情绪,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完全共鸣。
不过,她注意到了白启云嘴角发自内心的微笑,这让她觉得,他此刻看到的东西,或许是好的,是有价值的。
沉默了片刻,影的目光也投向了那些在石柱下起舞的年轻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其他跃跃欲试的少男少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好奇。
毕竟,这祭典,这舞蹈,是鹤观岛“规则”与“传统”的一部分,而她此刻身在其中。
少顷,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试探。
“我们……也过去看看?”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符合影一贯的行事风格。
白启云闻言,神色一怔,显然没料到影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看向影,见她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眼中那点好奇却展露无疑。
她似乎是真的对参与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兴趣。
略一沉吟,白启云点了点头。
“好,去看看。”
两人起身,穿过零星起舞的人群,来到了一根相对僻静的石柱下。
篝火的光芒斜斜照来,将石柱上古老的图案映照得更加立体。
两人并肩站着,仰头细看。石柱上的刻画分为上下几层,似乎记录着不同时期或不同含义的舞蹈。
最上层的舞姿明显更加庄重,带着强烈的祭祀意味,舞者身着繁复的羽饰,动作大开大合,仿佛在沟通天地。
而越往下,舞姿逐渐变得生活化,出现了明显的男女对舞场景,舞者的服饰也更接近日常,表情似乎也带上了爱慕之情。
“看来,这舞蹈最初或许源于祭祀神明的仪式,”
白启云指着上层的图案分析道。
“后来逐渐演化,融入了表达男女情感的内涵,成为了庆典的一部分。”
影静静地听着,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石柱中下层那些描绘少女独舞的画面上。
那些舞姿舒展优美,充满了含蓄而热烈的情感表达。
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研究一门高深的武学。
看了好一会儿,影忽然动了。她微微吸了口气,竟开始模仿着石柱上的画面,尝试着伸展自己的身体。
然而,动作一出,便显得极其……僵硬。
常年习武的影,身体早已习惯了最有效率的姿态。
她的每一个关节,都是为了战斗存在。
她的手臂伸直得如同标枪,侧身的幅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整体却毫无舞者应有的流畅,更像是在完成一套慢速的武打动作。
白启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莞尔。
他轻咳一声,温言道。
“咳……要是不擅长这个,不必勉强。说真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真从未见你跳过舞。”
这话本是善意的解围,。然而,听在向来心高气傲的影耳中,却仿佛成了一种质疑。
影的双眸微微眯起,一丝不服输的锐光闪过。
她瞥了白启云一眼,没说话,但动作却更加“认真”了。
她不再只是模仿一个姿势,而是开始尝试连贯石柱上的一组简单舞步。
每一个动作,她都力求做到与刻画上分毫不差,角度、高度、力度,都精确到近乎严苛。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
她的“精确”是武者的精确,发力迅猛、定点清晰。
于是,本该轻盈曼妙的舞蹈,在她跳来,却变成了一场……充满力量感的拳术表演。
手臂的挥动带着破风声,脚步的移动踏得石板轻响。
除了那张漂亮到吓人的脸蛋之外,让人完全看不出半点刻画中少女应有的魅力。
白启云看着影那副一本正经、却跳得“杀气腾腾”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他这辈子确实没见过影跳舞,更没想到会看到如此……别开生面的一幕。
这恐怕是稻妻的武神,最为“接地气”也最为“反差萌”的时刻之一了。
影一旦较起真来,便显露出她惊人毅力与专注。
她就那么对着那根石柱,一板一眼、无比认真地模仿练习,反反复复地跳着。
动作依旧僵硬,但她却毫不在意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攻克”这个“新课题”的状态中。
篝火渐渐低垂,添柴的村民也换了几拨。
广场上起舞的年轻人们,大多完成了他们的仪式,或羞涩或兴奋地相伴离开,没入周围的雾气或返回村中的小屋。
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燃烧的余音和远处的海浪声。
影足足跳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广场上几乎只剩下零星几个村民,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微微有些气喘,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珠,这在平日里几乎是不可能见到的景象。
白启云知道,以她的身体强度就算跳上一天也不可能流汗,真正让她感到疲倦的应该是‘学习舞蹈’这件事本身。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守在一旁的白启云。
“如何?”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内心的在意。
白启云看着她那副虽然疲惫却格外认真的样子,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一丝莫名的触动。
他沉吟了一下,尽量客观地评价道。
“嗯……动作很标准,发力很稳,节奏控制得很准。以从未接触过舞蹈的人而言,能在短时间内模仿到这种程度,嗯,还算凑活。”
然而,“还算凑活”这四个字,显然未能达到影内心隐隐的期望。
她微微抿了抿唇,眼中的明亮似乎暗淡了一瞬,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评价。
但周身的气场却似乎微微冷了一瞬,透出一丝不明显的不服气与……失落?
白启云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影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率先转身。
“回去吧。”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离开了渐渐冷清下来的祭典广场,朝着村长为他们安排的一处闲置石屋走去。
夜色更深,雾气似乎也更加浓郁,将两人前行的道路笼罩在内。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石屋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雾气中闪了出来,正是之前为他们带路,介绍祭典流程的那个机灵少年。
他脸上带着促狭而兴奋的笑容,眼睛在白启云和影之间来回扫视。
“客人!等等!”
少年叫住了他们,然后神秘兮兮地将白启云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八卦的兴奋。
“我说,客人,您和那位……那位姐姐,关系可真好啊!”
闻言,白启云一愣。
“何以见得?”
“嘿,我都看见啦!”少年挤眉弄眼,“在宴会上,你们就一直坐在一起,靠得那么近,手……好像都没怎么分开过吧?大家都在忙着吃东西聊天,就你们俩……嘿嘿。”
白启云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那哪里是什么亲密牵手,分明是他为了在迷雾中给影提供感知的接触而已。
但注意力全在警戒和观察环境上,哪有半分旖旎心思?
他刚想解释,少年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还有刚才!那位姐姐,竟然为您跳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祈愿之舞’!我的天,我们村里最痴情的小伙子,能请动心仪的姑娘跳上一刻钟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跳一个时辰……这心意,简直比海还深,比雾还浓啊!在我们这儿,跳舞的时间越长,就说明对邀请者的心意越坚定、越真诚!您可真是……好福气!”
少年说着,还朝白启云竖起了大拇指,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白启云这下更是汗颜无比。影那一个时辰的“舞蹈”,纯粹是好胜心驱使下的“刻苦练习”,跟什么“心意”、“祈愿”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真相,他又如何向面前的少年解释?
难道说“你家姐姐其实是在跟石柱上的画较劲,顺便跟我赌气”?
他只能干咳两声,含糊地搪塞道。
“咳咳……这个,我们……嗯,关系是还不错。至于跳舞……她只是……嗯,比较认真罢了。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少年却以为他是在谦虚,嘿嘿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客人您就别不好意思啦!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今晚……好梦哦!”
说完,他还朝白启云挤了挤眼,这才一溜烟跑进了雾气中,留下白启云站在原地,一脸无奈。
他转身,看向已经走到石屋门口、似乎并未听到少年那番“高论”的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今晚这祭典,还真是……意外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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