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在旁边看的一些无语,我这个吏部尚书,不应该比他更有名吗,忍不住问道:“你听说过他?”
柳老书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岭南改土归流,太子凯旋,满长安传颂的那位程御史,今年才晋的长安县公!
他岂能没有听说过。
柳老书吏噌地一下,从炕沿上站了起来,浑身的病气,一下子去了大半。
再一细想,“长孙尚书”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柳老书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声音颤抖地说道:
“见过长孙尚书,见过长安县公。”
听到对方把自己的名号排在前头,长孙无忌心里舒服多了,一把扶住了他道:
“老先生,使不得,屋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尚......尚书大人......”
柳老书吏哆哆嗦嗦地被扶着,看看长孙无忌,又看看程俊,小心翼翼问道:
“你们是冲着卢明府来的?”
程俊颔首说道:“没错。”
“所以老丈,您手里这包东西,分量太重,放在家里,不是什么好事,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要见您。”
柳老书吏紧张问道:“你们要带我去见谁?”
程俊笑了笑,说道:“见了您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长孙无忌也站起身。
柳老书吏见状,晕晕乎乎地,被二人带回了悦来客栈。
而此时,上房之中。
李世民端坐在上首,低头看着账册,张阿难侍立一旁,李丽质也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程俊和长孙无忌带回来的老汉。
程俊把人带进屋,退到一边,说道:
“老爷子,抬起头,看看这位。”
柳老书吏抬起头,看清了上座那人的面容。
只是一眼,便觉得对方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再想想这一路的阵仗,饶是他一辈子窝在户房,这一刻,也什么都明白了。
“草......草民柳守业......”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扑通一声,柳守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李世民见状,将账册放在右手边上,然后站起身,亲自扶起对方,笑着说道:
“老先生免礼,不必拘礼。”
等到对方起身之后,李世民指了指刚才看过的账册,缓缓说道:
“你留着的这些底档,朕刚才看过了,论起来,朕该谢你才是。”
柳守业哪里受过这个,顿时老泪纵横,被扶起来之后,手足无措地站着,声音哽咽着说道:
“草民不敢当。”
李世民一笑,随即坐了回去,拿起账册继续看了起来,然后缓缓说道:
“朕没想到泾阳让朕大开眼界,来到这云阳城,朕还能再开眼界啊。”
说完,李世民再次看向柳老书吏问道:
“朕问你,这个‘松氏’,你见过他本人么?”
柳守业想了想,摇头说道:“回陛下,没见过。每回来的,都是永丰车马行的人。”
“不过......”
柳老书吏迟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去年腊月里,有一回来收文书的,就不是永丰的伙计,那是个中年人,穿得体面,一口长安官话,进了户房,旁人招呼他,他也不应,就站在边上,盯着小老儿誊文书。”
“临走的时候,他跟小老儿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问道:“什么话?”
柳守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说,‘老丈这份差事稳当,松公最是念旧’。”
“松公?”
李世民眼神一凝。
“他称呼那位,松公?”
柳守业点头说道:“正是,小老儿当时不敢多问,事后琢磨,这位‘松公’,很不简单,肯定是京城中的权贵。”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问道:
“还有么?”
柳守业犹豫了一下,说道:
“还有一桩事,草民本不想说......”
李世民摆手说道:“但说无妨。”
柳老书吏这才说道:“三日前,草民告病在家,顶班的那位新书吏,登门给草民送了一回药,那药,草民没敢吃,送药的人临走时,还笑眯眯地跟草民说,‘柳老丈好生将息,户房的账,往后用不着您老操心了’。”
长孙无忌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寒意。
程俊暗暗啧了一声,杀人灭口吗这不是.......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说道:“柳老先生,你这个家,是待不得了。”
“你愿不愿意听朕安排,挪个地方?”
柳守业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陛下说哪里的话,草民一条老命,承蒙陛下不弃,让草民做什么都成!”
“草民在户房待了三十年,别的本事没有,做账的能力,还是拿得出手的。”
长孙无忌听得一阵无语,忍不住说道:“因为给你授官啊?”
柳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俊这时开口说道:“陛下,他不能再留在这,得赶紧送走。”
李世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让这个柳老书吏在这云阳城多待一日,他就多一份危险。
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见他不死,而杀他灭口。
程俊接着说道:“依臣看,不如把他送去京城,放在御史台。”
“京里那位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御史台。有温大夫亲自看着,谁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李世民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
“就这么办。”
说着,他冲着门外唤了一声:“君羡。”
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君羡,应声而入,抱拳道:“陛下。”
李世民吩咐道:“你去准备一辆马车,再挑两个人,明日一早出发,把柳老先生送去京城,直接送到御史台,交给温彦博。”
“臣遵旨。”
李君羡重重点头说道。
李世民又对着柳守业说道:
“柳老先生,这一路上,你只管把嘴闭严实了,到了御史台,见着御史大夫,把今晚跟朕说的这些,原原本本,再跟他说一遍。”
“明白了吗?”
柳守业连连点头,应道:
“草民明白!”
程俊在旁边笑着说道:“老丈,您这回去的可是好地方,我们御史台的案卷堆成山,正愁没人誊呢,您那一手字,去了就有活干。”
“......”
柳老书吏呆呆看着他,许久,笑出了一声,看着程俊的目光,满是感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