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区坍塌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封来自坎特洛特的正式国书，穿过水晶帝国尚未完全修复的边境屏障，被送进了临时议事厅。
负责递送国书的皇家信使显然一路没有休息。
她落地时其翅膀上已经结满薄霜，护目镜边缘覆盖着一圈细小冰晶，就连用于固定信筒的皮带，都在长时间低温中冻得硬邦邦的。
那卷国书使用了坎特洛特最高规格的金色封蜡。
封蜡正中央，一轮太阳与一弯月亮彼此交叠，意味着这份文件同时代表着塞拉斯蒂亚与露娜两位公主的共同意志。
当卷轴在会议长桌上缓缓展开时，整个议事厅没有任何一匹小马率先开口。
国书的措辞维持着坎特洛特一贯的克制、礼貌与无可挑剔。
但只要能够稍微读懂那些经过反复斟酌的外交用词，便会发现每一句看似温和的话语背后，都隐藏着不容忽视的严厉警告。
小马利亚承认水晶居民拥有决定自身政治未来的权利，也愿意为这座经历千年苦难的帝国提供粮食、医疗、工程和防务援助。
与此同时，小马利亚绝不可能对一枚曾控制荒原影魔军团、奴役整座水晶帝国，并且与北境地脉深度相连的危险王权核心，继续掌握在一名身份、立场与政治意图尚未得到确认的荒原影魔手中坐视不理。
因此，坎特洛特正式提出三项要求。
第一，立即将黑晶王核心移交给皇家最高封印部门，由塞拉斯蒂亚与露娜亲自负责永久监管。
第二，允许两位公主与音韵共同检查深埋地底的第三回路，确认其中不存在重新奴役居民、操控军团或破坏大陆地脉的隐藏后门。
第三，在水晶帝国完成合法表决以前，黑月不得以国王、继承者或任何形式的最高统治者身份，对居民发布具有永久效力的强制法令。
“最后这一条，我没有意见。”
白釉率先打破沉默。
她作为临时医疗系统代表，坐在长桌靠近出口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伤员安置报告。
“第一条和第二条，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理。”
闪耀盔甲点了点头。
“黑晶王核心过于危险。把它交给两位公主，至少比继续让一匹刚刚与我们兵戎相见、并且还掌握着整条第三回路的影魔贴身保管更加安全。”
黑月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的身体尚未彻底恢复，轮椅下方却已经被老工匠加装了两块能够自动调节重心的水晶支架，右侧曜石晶体依然隐藏在厚重绷带下方，唯有一小截黑紫色边缘，从肩甲附近隐隐显露出来。
“第一条，我拒绝。”
闪耀盔甲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
“理由。”
“核心内部保存着父亲的主体意识。坎特洛特所谓的最高封印部门，目前不存在任何一种技术，能够在彻底摧毁王权结构的同时，百分之百保证他的意识安全。”
“黑晶王是一名战争罪犯，不是需要受到特殊照顾的普通病患。”
“我没有要求你们宣布他无罪，小马利亚也无法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随意处置我的父亲。”
黑月平静地看着闪耀盔甲。
“我拒绝让任何一匹小马，以大陆安全为理由，绕过公开审判，直接处决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囚犯。”
“他过去可没有给那些被他处死的居民，留下任何公开审判的机会！”
“所以现在的水晶帝国，更不应该继续沿用他的做法。”
闪耀盔甲张了张嘴，一时没能立刻给出反驳。
坐在旁听席上的几名居民代表，却并没有因为黑月这番听起来十分公正的宣言，便轻易放下心中戒备。
霜纹抬起前蹄，示意自己要求发言。
“你说黑晶王应该得到公开审判，那么我想请问，谁来审判他？”
“水晶居民。”
“你也包括在审判者里面吗？”
“不包括。”
黑月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我与被审判者存在无法回避的亲属关系，没有资格参与定罪与量刑。”
“那如果居民最后决定摧毁核心呢？”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黑月放在桌面的前蹄，缓慢地向内收紧。
“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出乎所有小马预料的回答。
霜纹原以为他会立刻宣布，任何小马都不能伤害自己的父亲；闪耀盔甲则已经做好准备，等待他暴露那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私心。
可黑月只是坦然承认，目前的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无法在审判尚未开始以前，虚伪地承诺自己一定能够平静接受父亲被判处消亡。”
他继续说道。
“但我可以接受，在正式裁决以前，他必须作为囚犯受到监管，而不是作为我的私有物被藏起来。”
白釉皱起眉头。
“如果核心继续留在水晶帝国，谁来保证你不会在某一天私自打开封印，把黑晶王重新释放出来？”
“没有谁能够仅凭一句保证解决这个问题。”
黑月回答。
“所以，需要建立一个连我也无法单独开启的封印。”
议事厅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紫悦立刻从自己那堆混乱的文件中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多重权限锁？”
“类似。”
“如果把核心开启权限拆分成三个完全独立的魔力凭证，理论上确实可以避免任何一方单独操作。
你保留一份，居民议事会保留一份，第三份则交给水晶之心进行本源验证……”
紫悦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独角已经自动从桌面上操控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画起了封印结构草图。
“不过普通权限锁根本无法阻止黑晶王从内部进行逆向侵蚀，必须再增加一层谐律隔离，而且每一道凭证都不能直接储存在活体魔力回路里，否则持有者可能遭到精神污染。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第三回路的地脉共振、王权核心的血脉识别，以及紧急情况下如何在不唤醒内部意识的前提下检查封印……”
“紫悦。”
苹果嘉儿用蹄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咱们现在还在开会，你完全可以等大家先同意这个方案以后，再花一整个通宵把那张图画得比王宫还大。”
紫悦这才意识到，整间议事厅里的所有小马都在看着自己。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羽毛笔。
“我只是提前验证一下可行性。”
“是是是，我们都知道，但你这一会儿画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惊人了。”
“这只能说明问题比预想中更加复杂。”
就在争论即将彻底转向封印结构的技术细节时，摆在长桌中央的国书忽然亮起了金色光芒。
太阳与月亮的封印同时融化，一面半透明的魔法镜像从卷轴上方缓缓升起，塞拉斯蒂亚与露娜的身影出现在镜像另一端。
议事厅里的皇家卫兵立刻整齐行礼。
部分水晶居民也出于长久以来对王权的本能畏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们又像是想起了紫悦在中央广场说过的那句“这一次由你们决定”，迟疑着重新把身体站直。
塞拉斯蒂亚注意到了这个细小变化，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安静地环顾众马，最后把目光落在黑月身上。
“看来，你已经看完了我们的要求。”
“是。”
“你拒绝移交核心。”
“是。”
露娜的目光比姐姐更加直接。
“你是否明白，仅凭那枚核心目前残存的力量，一旦封印出现意外，便足以让这座刚刚得到解放的帝国重新陷入灾难？”
“我比在场的任何一匹小马都更加清楚。”
“那么，你依然坚持把它留在自己可以接触的地方？”
“是。”
黑月抬起前蹄，轻轻按在右侧已经化作曜石的胸膛上。
“因为那里面关着我的父亲。”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修饰，他没有把黑晶王描述成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也没有否认父亲曾经犯下的罪行。
他只是把那个无法被政治文件彻底抹去的事实，坦然摆在了两位公主面前。
塞拉斯蒂亚沉默片刻。
“我能够理解你不愿失去父亲的心情。”
“但您依然认为应该在必要时摧毁他。”
“如果无法找到同时保证大陆安全与囚犯存续的办法，我会优先选择保护更多无辜生命。”
“这是一项合理的统治者判断。”
黑月说道。
“但我不会因此接受。”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皇家卫兵的前蹄悄然移向武器，黑月肩头的黑雾也在身体本能的驱使下收紧了半圈。
“够了。”
音韵公主忽然开口。
她依然没有从决战造成的魔力透支中彻底恢复，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却没有依靠闪耀盔甲的搀扶。
她独自走到长桌中央，站在水晶居民与坎特洛特的魔法镜像之间。
“我们不能一边声称水晶帝国应该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一边又因为他们的选择不符合我们的安全预期，就立刻用武力把决定权拿回来。”
闪耀盔甲担忧地看着她。
“音韵，没有谁想夺走居民的权利。但现在这座城市必须有一匹能够稳定水晶之心的统治者，你才是最合适的马选。”
“为什么？”
音韵转过头。
“因为我是天角兽？因为水晶之心愿意回应我的魔力？还是因为我的血统在某些古老记录中，与这座帝国存在联系？”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
音韵看向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神情各异的居民代表。
“如果我仅仅凭借血统、力量以及一次救援，便理所当然地坐上这座帝国的王位，那么我们刚刚用来否定黑晶王统治合法性的理由，至少有一半也会落到我的身上。”
“我愿意继续帮助维持水晶之心，也愿意在居民需要的时候保护这座城市。”
“但是，我不会在他们还没有作出选择以前，自称是他们的公主。”
霜纹坐在旁听席上，紧紧握着女儿的蹄子。
老图书管理员缓慢地点了点头，就连那些原本希望由音韵直接接管帝国的居民，一时也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塞拉斯蒂亚注视着音韵，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却依然没有因此撤回自己对局势的担忧。
“那么，在水晶居民完成正式表决以前，这座城市由谁负责？”
“居民议事会。”
白釉说道。
“议事会没有应对战争与边境危机的能力。”
闪耀盔甲立刻指出。
“那就让黑月负责军事防务。”
老工匠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反正城外那些影魔原本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麻烦，也只有他能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靠近。”
“那与让他成为事实上的国王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黑月第一次主动加入这场争论。
“我可以接受在限定期限内，仅保留第三回路维护、边境防御与紧急救援权限。”
“财政、法律、物资分配、医疗、住房与城市行政，由居民议事会负责。”
“任何超出防务范围的命令，都必须经过公开表决。任何紧急命令，也必须在危机结束后接受追溯审查。”
“期限结束以后，由水晶帝国居民决定，是否允许我继续留在这个位置。”
塞拉斯蒂亚问道：
“期限持续多长？”
议事厅再一次陷入讨论。
有人认为一个月足够，有人要求至少观察一年，还有居民主张在城市完全完成重建以前，不应该举行任何政治表决。
最终，老图书管理员从怀中取出一本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的古老历法。
“一百天。”
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在古代水晶历中，一百天代表一段完整的守望期。
新任边境将领、王室监护者以及重大公共工程负责人，都必须经过一百天观察，才能获得正式任命。”
“那么，就一百天。”
黑月接受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一份临时协议在争吵、修改与反复确认中逐渐成形。
黑月被授予“水晶帝国临时守望执政者”的身份。
在一百天的观察期内，他负责第三回路、城市防务、边境预警与重大灾害应对，却不得单方面修改法律、征收财产、调用居民魔力，更不得重新启动王权阵列中的绝对服从结构。
荒原影魔军团不得越过极北隔离线。
坎特洛特可以派遣不超过十二名观察员进入水晶帝国，但这些观察员无权直接指挥本地卫队。
黑晶王核心实行三重封印。
第一道凭证由黑月保管，确保任何一方不能绕过他，私下摧毁他父亲的残存意识。
第二道凭证由居民议事会推选出的代表保管，确保黑月无法独自释放黑晶王。
第三道凭证则由音韵与水晶之心共同维持，用来监控核心是否重新产生奴役性质的魔力连接。
一百天以后，水晶帝国将举行公开表决。
居民不仅会决定黑月是否有资格继续执掌第三回路，也会决定这座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国家，未来究竟应该采用怎样的政体。
当最后一项条款被写进羊皮纸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清晨。
塞拉斯蒂亚在镜像另一端看着黑月。
“这份协议，并不代表小马利亚已经完全信任你。”
“我从未提出过这种要求。”
“如果你违反其中任何一项关键条款……”
“您可以亲自带领军队进入水晶帝国。”
黑月毫不回避地接下她尚未说完的警告。
“到时候，我会在边境等您。”
“我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我也是。”
魔法镜像缓缓熄灭。
会议结束后，其他小马陆续离开议事厅。
黑月没有返回医疗室，他让紫悦把轮椅推到王宫最深处，那间曾经属于黑晶王的王座大厅。
大厅穹顶已经在战斗中坍塌了一角，寒风从破口灌入，把那张由黑色水晶打造的高大王座吹得冰冷刺骨。
王座依旧完好，它孤独地矗立在九级台阶之上，等待新的主人坐上去。
紫悦把轮椅停在台阶下面。
“你现在还不是正式国王。”
“我知道。”
“按照刚刚签署的临时协议，你也不能坐上那张王座。”
“我没有打算坐。”
黑月操控黑雾，从大厅角落拖来了一张积满灰尘的普通办公桌。
桌子有一条腿在战斗中被砸裂，只能依靠几块水晶碎砖勉强垫平。
随后，他又让卫兵搬来一把足以承受自己体重的宽大木椅，将它摆在王座台阶下方。
临时行政人员很快送来了第一批等待处理的文件。
供暖管道修复申请、粮食仓库清点报告、北城区临时住房预算、失踪居民名单、医疗站药剂缺口，以及一份关于“王宫幸存厨房究竟应该优先为伤员还是工程队提供热食”的紧急争议报告。
每一摞都厚得令人绝望，黑月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紫悦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你只需要放弃临时执政权，就可以回病房继续躺着。剩下这些东西，全都交给议事会慢慢头疼。”
黑月拿起最上方那份供暖维修申请。
“父亲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审批城市管道预算。”
“这很正常，黑晶王看起来也不像会亲自核对维修发票的类型。”
“他通常会直接命令工匠，在规定时间内修好。”
“如果工匠说材料不够呢？”
“处决负责管理材料的官员。”
紫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黑月看着文件上列出的材料缺口，又看了一眼王座旁边那堆等待清理的黑晶残骸。
“把拆除下来的黑晶分类熔解，经过水晶之心检测、确认没有诅咒残留以后，用于修复供暖管道的外层护壳。”
紫悦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看起来你已经开始学会，不通过处决官员来解决材料短缺了。”
“效率暂时还不能确定。”
“没关系。”
紫悦用魔法点亮桌角那盏残破的水晶灯。
“你还有一百天时间，慢慢学习那些黑晶王从来没有教过你的事情，而且我会帮你的。”
高处的王座依然空着。
而在它下方，那匹浑身缠满绷带、半边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普通血肉的荒原影魔，低下头，开始逐字阅读自己统治生涯里的第一张维修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