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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奇阿姨。”

“嗯,我在听。”

“你觉得,力量这种东西……本身有对错之分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种力量从诞生之初,它的本性就是为了破坏和吞噬,那它还有可能被用来做正确的事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陷入了长久的凝滞,

珍奇放下了蹄中的布料与别针。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恍然大悟:

月堇今天孤身一马踏入这家店的真正目的,既不是为了添置新衣,也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她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她或许在无数个黑夜里反复拷问过自己,却始终得不到解答的沉重问题。

珍奇没有急于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回应。

她转身走到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深处翻出了一件被叠得方方正正、非常平整的物件。

那是一块面积很小、边缘甚至有些毛糙脱线的深紫色手帕。

手帕的颜色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严重褪色,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珍奇走回来,将这块不起眼的手帕,郑重地放在了月堇的蹄心里。

月堇疑惑地将其展开。

这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棉质手帕,根本不是珍奇店里那种随处可见的高级丝绸。

然而,在手帕的一个角落里,却用拙劣的针脚绣着一团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

那图案勉强能辨认出一匹小马的轮廓,

四条腿粗细不一,头部硕大得完全不合比例。

图案的旁边,还残留着曾用红色蜡笔涂抹过的痕迹,只是因为清洗过太多次,字迹早已模糊难辨。

月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这个滑稽的图案,这是她自己亲蹄画的!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连画笔都握不稳、只会拿着蜡笔在纸上乱涂乱戳的年纪。

“那是你两岁那年发生的事。”

珍奇重新在月堇对面坐下,她的声线变得悠远而轻缓,仿佛正在翻开一本泛黄的旧相册,

“那时的你,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驾驭体内的黑雾,力量经常不受控制地暴走。

有一次,你在我店里玩捉迷藏,情绪一激动,黑雾不小心将一整卷刚从马哈顿高价空运来的限量版星空丝绸,瞬间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布条。

我当时看着满地的狼藉,心疼得眼泪直打转,

那卷料子贵得令马发指,单是昂贵的运费,就抵得上我卖出半个月高级礼服的利润。”

月堇羞愧地低下了头,两只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我全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记不得。你那时候才两岁,闯完祸转身就跑去厨房要纸杯蛋糕吃了。”

珍奇忍不住笑出了声,伸出蹄子温柔地拍了拍月堇,

“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天深夜,打烊的时候,你父亲牵着你来了,

你当时小小的蹄子里,紧紧的攥着这块棉布手帕。

手帕上就是这幅你亲自画的涂鸦,你告诉我,那是你画的爸爸。

你把这团黑乎乎、甚至有些丑陋的东西递给我,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珍奇阿姨,这个赔给你。’”

珍奇的目光变得异常柔软,她伸出蹄尖,轻轻点在了手帕角落那团歪斜的黑色线条上,

“我当时愣在原地,看着你递过来的这块比抹布好不了多少的棉布,突然间就觉得,那卷被撕碎的昂贵丝绸,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月堇那双充满迷茫的红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黑雾,确实拥有可怕的破坏力,月堇。

可这是它的天生属性,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是……选择把它用来毁灭一切,还是选择把它用来保护弱小、创造奇迹,甚至用来向一个被你弄哭的大人表达歉意,

这从来都不是黑雾自己能做出的决定,

握着这股力量去做出选择的,永远都是你。”

月堇呆呆地盯着蹄中那块破旧的手帕。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用一种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的黑雾变得彻底失控,变成了连你和阿姨们看到都会觉得害怕的怪物呢?”

“那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你从深渊里拉回来,帮你把力量重新梳理清楚。”

珍奇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半成品的落叶棕斗篷,开始进行最后的精细收边工作。

她的语气瞬间又恢复了平常那种轻松惬意、甚至带着几分狂妄戏谑的调子,

“小丫头,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当年陪着你父母一起作战传奇英雄。

区区一团迷路的小黑雾,你觉得能难倒我们?”

月堇将那块旧手帕小心地重新折叠平整,珍而重之地将其安放在针线盒的旁边。

“……谢谢你,珍奇阿姨。”

珍奇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缝合着最后一处衣角。

“跟我还客气什么。

对了,这件新斗篷,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分文不取。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等你将来完全掌控了黑雾,你用这股力量纺织出的第一件纯粹的面料,必须无条件留给我做设计。

这可是属于顶尖裁缝的特权,尊贵的黑月与紫悦之女,不知我能否拥有这份殊荣?”

月堇微微偏过头,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露出了自踏入这家店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眉眼弯弯的明媚笑容。

“我尽量不让您失望。”

这个灿烂的笑容,让珍奇在心底更加笃定了一件事:

等这个心思重重的小丫头前脚踏出店门,她后脚就会立刻提笔给紫悦写一封密信。

信的腹稿她甚至已经打好了,

“亲爱的紫悦,今天下午,月堇独自一人来了我的店里。

她向我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关于力量的本源是否存在善恶。

我把当年那块赔罪的旧手帕拿给她看,她似乎得到了一丝慰藉,但眼底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我看着这孩子整整七年,从她还在我店里的地毯上乱爬、试图把纽扣塞进嘴里开始,我从未见过她用今天这种充满迷茫与疏离的眼神看着我。

她平时沉默寡言,那的确是遗传了黑月,

但平时的她,眼里是有光的。

今天却没有,那孩子眼底的星光,比我上次见她时,暗淡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