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黛洛缇斯感觉有股莫名的不安顺着她的脊骨往上,连呼吸都跟着发紧,但却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距今一百多年,接近两百多年前,曾有血族秘密接触过原教皇,这是当年的一些记叙。”克劳德将密封的卷宗打开,上面陈列着一些泛黄的字体。
“他们许诺了一些条件,让教会帮忙寻找大陆剩余的纯血龙族。”
“那段时间,距离西海岸的两座深渊已有两百年之久,厄加勒要塞和利桑那要塞已经阻拦血族多年,人类与血族的矛盾已经无法调解。再加上原教皇自傲,不相信血族所谓的许诺,于是拒绝了。”
“之后血族也没再找上过教会,因为在此后不久,阿尔瓦帝国就颁布了《龙血令》。”
“我们不知道血族有没有找上过其他国家,但阿尔瓦帝国一定包含在内,若有一日阁下回到斯科特,可以向国师大人询问相关事宜。”
“现在,这封密卷是阁下的了。”
黛洛缇斯微微皱眉,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层隐秘的原因,毕竟是龙族对人类降下了诅咒,阿尔瓦帝国的做法也在情理之中,她以前只当做是冤冤相报……
“请允许我说句不合时宜的话,阁下觉得,以帝国对龙族的监管和执行力度,阁下当年是怎么流到拍卖会的?又是怎么被亨利先生带出圣加尔城的?”
“当年那场拍卖会的背后主办方是韦斯利家族,阁下已经从许多地方听过这个名字,它是阿尔瓦帝国内部独揽经济大权,大陆最着名的财阀家族,同时也是帝国皇室身边的极端左翼分子!”
“您认识爷爷?!”
克劳德摇了摇头,“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而已。”
“可我前两天在人间过客时听说莱莎公国那边有爷爷的行踪,爷爷被通缉了!”
“抱歉阁下,西南那片地方向来是混乱之地,哪怕是强如莱莎公国,每天也会有数不清的矛盾发生,通缉令并不罕见,稍后我会专门联系圣盾修道院,让他们好好查查。”
“圣盾修道院……他们其中一位就是从那回来的!”
“明白,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们。阁下,上次的事情……”
黛洛缇斯点了点头,“我决定好了,我会帮忙杀死天使的!”
谈话到此,克劳德还有很多没说,但其实又都说了。她或许平日里表现得有那么一点迟钝,但绝对不傻,事情到这里,许多事情都已经能够串联起来!
血族想找的纯血龙族是谁呢?她用屁股想都能知道!
六百多年前要不是雅娜封印了最初的圣尼赫要塞,现在说不准大陆上已经血族满大街跑了,可偏偏雅娜还经历了人类的伤害和背叛,心里不平衡,然后又毁了蓬勃发展的魔导科技,顺手还抹去了这一百年里血族入侵的历史……
血族心里也打鼓,要是那时候的雅娜还活着,他们想再次入侵还真找不到机会!
至于血族许诺了什么?
有关小丑军团最先的记录也是在那之后,在伊巴诺森林里。血族的能力和人类的躯体,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呢?
至于阿尔瓦帝国为什么放任她流落拍卖会,不知道……比起血族,人类的目的就要难猜得多,至少她真的看不透。
“……”
就在她要离开之际,教皇殿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名传教士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然后半跪在克劳德身前。
“审判长大人。如您所见,艾萨克团长在没有召令的情况下从边境回来了,带了一队人马,守城的圣殿骑士分部没有阻拦,目前正朝教皇殿赶来……”
……?
黛洛缇斯疑惑。
“艾萨克骑士长有说什么?执律庭骑士如何?有没有与之冲突?”
“据说……艾萨克团长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就表明说想见您。艾萨克团长没有动手,不过他手下圣殿骑士已经与执律庭骑士打起来了,伤了不少。外面还死了不少平民,围观的群众太多,可能会乱……!”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通知执律庭骑士立即住手,维持群众秩序。另外,告诉圣理部和圣医部,让他们妥善处理好死者和伤员。”
传教士默默点头,然后退下。
“怎么回事?”黛洛缇斯再次看向克劳德,问道。她总觉得对方虽然少了一只眼睛,目光却更具有穿透性了。
“艾萨克?多伊尔,原教皇手中最锋锐的一柄剑,也是圣殿骑士团的最高骑士长,极具资历,论身份地位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算是一位难能可贵的人,却偏偏愚忠于教皇,唉……”
“我会在这等他,但这件事与阁下无关,阁下可以先行离开。”
“我留下来看看!”
克劳德迟疑片刻,也没有拒绝。
艾萨克是一位什么人呢?克劳德说他愚忠愚忠,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如此。
这位着名的骑士骑着战马,蹄铁敲击在黎纳斯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规律、如同丧钟般的回响。
他的眼睛太深邃了,目光更是像淬过火一样,让人难以直视!他将头盔夹在腋下,灰白色的头发剃得很短,眼窝深陷。他实在太有威严了,威严到哪怕是手下圣殿骑士,也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他的嘴角不见一丝笑意或松弛,只有股惊人的肃穆与庄重!
他不相信他所效忠之人已经崩塌。
所以当黎纳斯剧变和教皇败亡的消息传到边境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荒唐”。他斥责此为守光者与阿尔瓦帝国散播的谣言,甚至以动摇军心为由处决了传播消息的士卒!
正巧帝国的攻势渐渐歇,他开始立即收缩防线,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此举既是为了防备阿尔瓦帝国可能的进攻,也是向黎纳斯的新政权展示肌肉——如果一切是真的,他不建议帮教皇重新夺回一切!
他派出心腹,携带密信潜回黎纳斯,要求面见教皇或得到教皇的亲笔手谕,他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
可最终却带回了克劳德以新政权的名义发来的正式公文……
好好好,好啊!
他只记得那天他笑得很疯狂,亲信们不敢上前,他们知道,笑声中的每一声叹息,都是对整个教皇国命运的徘徊。
这么多年,他所守护的秩序其实并非教皇国的秩序,更是教皇的秩序,如今“秩序”已经颠覆。
他个人的荣耀和信仰,与新政权的现实和存续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艾萨克直入教皇殿,没人拦他,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他见到了老朋友,身边还有一个小丫头片子,嘁,是那只龙族吧!
“艾萨克骑士长。”
克劳德率先说话,不过声音没什么情绪,“一路辛苦,边境的弟兄们可还安好?”
“别跟我来这假惺惺的一套!”
艾萨克此刻情绪似乎极不稳定,仅仅一句话仿佛就要将他逼出火来。只见他抬手,宽厚的一拳就要落在克劳德脸上!
砰!
拳头被一只小手给拦在空中,握紧的拳头竟比她整个手掌还要大,不用怀疑,这一拳要是落下去,脑袋绝对开花!
“哈哈哈,克劳德,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懦夫了!怎么,你的本事就是躲在小屁孩身后,指望别人留情吗!还是说瞎了只眼睛后,连直视你爷爷我都不敢了!”
克劳德朝黛洛缇斯摇摇头,黛洛缇斯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流转,嘟着嘴,不满地让出一个身位。
艾萨克嗤笑一声,一把抓住克劳德得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他抵着对方的额头,壮硕的身子将克劳德整个都压了过去,低声怒吼:
“我知道你不怕死!克劳德,但我就在这里捏死你了,你又能这样?昂!”
“你若真有这样的心思,又为何将武器留在外面?”克劳德被勒得满脸通红,但依旧没什么情绪——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之一,你永远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我就捏死你了,又怎么样?”
艾萨克简直被气笑了,一口唾沫吐在他对方脸上,眼神中独属于战场的杀意越来越狠,他讨厌这副表情,直接撕烂这张可憎的脸,让他去见教皇好了!
见那大块头下手越来越重,克劳德还真就没什么反应,给一旁的黛洛缇斯急得团团转,也不顾刚才克劳德的告诫,一脚踹在大块头的屁股上,给人踹出去老远。
“审判长前辈,没事吧?”
“咳咳,咳……咳咳!”
这看上去哪里像没事的样子,空旷的眼洞因为压力不断淌着血,双腿站都站不起来,黛洛缇斯也没办法,那就坐着呗!
“扶,扶我站起来!”
“审判长前辈,可是……”
“拜托了,阁下……”
“懦夫,懦夫啊!”艾萨克也站了起来,狂笑着,呐喊着,眼里混杂着不知是悲戚还是痛苦的情绪。
“克劳德,老子从来都知道你有本事,但你已经快入土了!你告诉我……你求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背叛!教皇大人对你还不够好吗!”
“咳……因为,教皇国,需要有一个人,站……站出来,做!”
艾萨克又笑了一声,仿佛是对这句话最讥讽的回应。他走到克劳德身前,抬脚狠狠地朝脑袋踹去,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跟教皇大人说吧,我回来不就是来杀你的!”
他怒吼着,随着巨大的碰撞声响起,他的攻击再一次被拦了下来。
“给我让开,龙族!这里没你的事!不然连你一块杀了!”艾萨克第一次正要看她,那冰冷的眼神就好像置身万千尸骸,让人鲜血凝固般的冰凉。
“你先松手!”
“那你就给我先死好了!”
他转身从门口拿回了他的骑士剑,沉重的板甲随着步伐带来规律而冰冷的摩擦声,直到剑上血淋淋的杀意笼罩,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真的要打?”黛洛缇斯蹙眉。
“锃——!”
既是剑鸣,也是回应。
艾萨克一步踏前,脚下顿时碎石迸裂,整个人如同压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
战场上杀出来的,从来没有花哨。
两人的距离瞬息即至!骑士剑化作一道笔直的银色闪电,带着斩断一切的意志,简单、直接、霸道无比!
这是千锤百炼的战场剑术,摒弃一切浮华,只为最快、最有效地斩杀敌人。可就在黛洛缇斯抬起冰镰就要反击时,发现骑士剑突然就变化了方向,直直朝着克劳德刺杀而去!
黛洛缇斯一惊,也不管会不会受伤,另一只手空手就朝着骑士剑抓去,同时身体顺势旋转,一个鞭腿就抽了过去。
“你到底想干嘛!”
黛洛缇斯怒吼道,这一脚可没有留情,艾萨克胸侧的盔甲瞬间弯折,整个人吐血倒飞而出。
她很不高兴。左手手掌被切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要不是龙族的身体强度高,指不定……
艾萨克从被砸坏的地面凹陷中爬起,满脸的鲜血,踉跄着,神智似乎不太正常。“失败了,哈哈哈!我失败了哈哈……”
“克劳德,你她娘的还活着就给我起来!听见没!”
“我在这咳咳……”克劳德看着对方悲惨的模样,“艾萨克骑士长如果还想杀我尽管继续,我知道我愧对教皇,所以这次我不会让黛洛缇斯阁下出手,如何?”
艾萨克“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似乎又逐渐恢复了理性,声音低沉,冷淡:
“克劳德审判长,我还有三个问题。”
“第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充满了失望与无可奈何。“教皇大人……是否真的,已归于女神怀抱?”
他用了最正式、也最体面的说法,他需要亲耳从眼前这个最大的“叛徒”口中,确定最终的答案。
“是!根据……”
“够了,一个字就够了。”
他的目光变了,多了些东西,又少了些东西。
“第二个问题,圣女菲洛殿下,是否安全?她是否……知情?”
“圣女殿下安全,而且知情!”
“好,第三个问题。克劳德,你,或者你们,要怎么处理圣殿骑士,怎么处理圣殿骑士团里那些‘老人’?”
“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我不想听,就到这吧。”
艾萨克抬手打断了克劳德的动作,整个人仿佛一瞬间疲惫了数倍,然后缓缓朝外走去。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只可惜,这里已经容不下他。
“在圣女殿下正式加冕前,圣殿骑士团将保持中立,并继续履行防御外敌的职责。克劳德,你好自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