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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谱架上方那一盏小灯亮着,在琴键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上原俊司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莫扎特《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K.570)第一乐章的开头——那个着名的、带着几分天真气息的主题。
琴声在隔音良好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清澈,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寂静中生长出来的。
当他弹到发展部,手指顿了顿。
“威廉,这里请再来一遍。”
扩音器里传来戴蒙特有的严谨腔调,“从第58小节开始?”
“嗯。”
上原俊司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谱架上。其实谱子他早就烂熟于心,但还是习惯性地看着那些黑色的音符,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后的玻璃隔断后面,几个人正盯着他。
录音师约瑟夫坐在调音台前,头上戴着硕大的耳机,手指搭在推子上,随时准备调整录音电平。
同样戴着硕大耳机的戴蒙,站在约瑟夫的身后,双手抱胸,等着上原俊司重新开始。
托马斯靠在隔音间外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温热的咖啡,作为上原俊司的经纪人,他对音乐本身没有太多发言权,他的职责是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还有一个人,此刻正坐在操作台旁的圆凳上,他同样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台cF三角钢琴每一次调音的细节。
刚才上原俊司开始录音之前,他花了整整四十分钟调整琴槌的硬度,直到每一个音符的起振都达到他满意的程度。
此刻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上原俊司的手上——不是在看演奏,而是在看那双手与琴键接触的瞬间,琴槌击弦的反应是否完美。
上原俊司调整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重新开始。
第58小节。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动,莫扎特笔下的旋律线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在左手平稳的阿尔贝蒂低音之上蜿蜒前行。
这首莫扎特晚年的作品,表面上听起来天真明快,其实内里却藏着一种克制的忧伤——那种历经世事之后的淡然,什么都看透了,却还是选择用微笑面对。
等弹到第72小节的时候,上原俊司自己停了下来,他朝着隔音玻璃比了个“不完美,要重新录的手势。”
隔音玻璃的另一面,戴蒙摘下耳机,和约瑟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按下对讲按钮,声音从录音棚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威廉,我觉得刚才那遍已经很好了。”
“左手太重了。”上原俊司摇摇头,“莫扎特不是这样弹的。”
他抬起手,又放下,目光落在琴键上,像是在和那个两百多年前的作曲家对话。
戴蒙听完后没有再说话。
他了解上原俊司——这个人对音乐的偏执,有时候连他这位见惯了艺术家的制作人都觉得惊讶。
尤其是这次录制《莫扎特奏鸣曲全集》,18首曲子经过他长达大半年的打磨,又录了近4个月,才堪堪完成了16首。
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录音棚的外门被轻轻敲响了。
戴蒙皱了皱眉,摘下耳机,有些不悦地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大谷惠美的脸探进来。
她显然知道自己打扰了录音,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歉疚,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对不起,打扰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录音棚里还是清晰可闻。
戴蒙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随后对着话筒说道,“威廉,有人找”。
很快,上原俊司便从隔音间里推门出来。
“会长,”大谷惠美朝着出来的上原俊司微微躬身,“三菱地所的滨田桑到了,还有一位同行的先生,说是设计师。”
上原俊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惠美酱,请他们去我办公室稍坐,我马上过去。”
“是,会长。”
大谷惠美点点头,轻轻关上门。
托马斯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旁边的衣架上替上原俊司取下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递了过来。
上原俊司接过外套,没有急着穿,只是搭在臂弯里。
他转向戴蒙和约瑟夫,两人已经摘下耳机,正从操作台那边看过来。
“戴蒙,刚才那遍先别删,我去见个客人,大概二十分钟就回来,等下我们再探讨一下。”
“没问题,正好我们可以喝上一杯咖啡,威廉你们公司这里的茶点很不错。”
等上原俊司推开办公室门时,沙发上的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滨田理惠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依旧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
她身旁站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鬓角微微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滨田桑,不好意思,”上原俊司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刚才在录唱片,让两位久等了。”
滨田理惠连忙躬身回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上原桑,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提早到了,打扰了您的录音。”
她说着,侧身让出半步,引荐起身旁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我们三菱地所设计部的杉山雅则桑,是我们公司住宅设计部门的负责人。杉山桑在高端私人住宅领域有二十多年的经验,之前披露山几位客户的私人宅邸,都是经他之手。”
杉山雅则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
“上原会长,初次见面,我是三菱地所设计部的杉山雅则,今天能有机会拜访,深感荣幸。”
直起身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上原俊司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色的底纹,三菱地所的标识印在左上角,中间是“杉山雅则”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标注着“设计部·住宅设计负责人”。没有过多的头衔,没有花哨的装饰。
他把名片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抬手示意。
“两位请坐。”
滨田理惠和杉山雅则在沙发区落座。
上原俊司绕过办公桌,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今天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了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大谷惠美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两位请慢用!”
她先给滨田理惠放下一杯,又给杉山雅则放下一杯,然后朝着上原俊司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大谷惠美帮忙关上门后,滨田理惠顾不上喝咖啡,只见她微微倾身,伸手从身旁那只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贴着三菱地所的红色封缄,封缄完好无损。
“上原桑,”她的声音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清晰与从容,“这是芦之湖那块地的产权证明,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妥了,请您过目。”
她站起来,双手将纸袋递到了上原俊司的跟前。
上原俊司接过牛皮纸袋,纸袋比想象中沉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刷的几行字——“箱根町芦之湖湖畔·土地产权证明书类”——然后拆开封缄,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土地登记簿誊本,红色的官印清晰地盖在每一页的骑缝处。
他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地番、地目、地积、登记年月日……所有信息都和之前确认过的一样。
二千八百五十六坪,约合9441.32平方米。
芦之湖的西北岸,从湖岸线一直延伸到山腰,地势缓缓抬升。
站在那块地上,可以望见整个芦之湖的湖面,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富士山的雪顶。
他合上登记簿誊本,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份买卖合同书,买卖双方签章处已经盖好了红色的印章。
再下面是测量图的副本、登记识别情报通知、固定资产评价证明书、印鉴证明书……每一份文件都整齐地叠在一起,每一页上都盖着应有的印章。
上原俊司没有逐页细看,只是翻到最下面。
最下面是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拴在一根红色的绳结上,绳结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牌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串数字——那是那块地的登记编号。
他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很轻。
但二千八百五十六坪面积的土地,就系在这把钥匙上。
上原俊司将掌心的钥匙轻轻放回牛皮纸袋里,指尖拂过袋口的红色封缄痕迹,随后将纸袋平稳地放进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滨田理惠脸上,语气诚恳而温和,没有多余的客套,却藏着恰到好处的谢意,“滨田桑,辛苦你了。从地块洽谈、手续办理到今天所有文件交付,每一步都麻烦你费心,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滨田理惠连忙欠身回应,脸上依旧是得体的职业笑容,眼底却多了几分舒展,“上原桑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能为您这样的客户提供服务,是我的荣幸。”
她说着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杉山雅则,抬手做了个温和的示意,继续说道,“对了,上原桑,关于芦之湖新地块的建设事宜,后续所有的设计、规划以及您的具体要求,都可以直接与杉山雅则桑沟通。杉山桑在高端私人住宅设计领域经验丰富,一定会结合那块地的地势、景观优势,贴合您的需求,给出最合适的方案。”
上原俊司收回目光,转向杉山雅则。
“杉山桑,”他不疾不徐的开口问道,“我买下的那块地你去现场看过了吗?以你的专业来看,这块地适合建什么样的房子?”
杉山雅则微微欠身。
“上原桑,上周我跟着滨田桑去现场看过一次。”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专注,“芦之湖的水面很静,从地块的位置望出去,湖面正好在西南方向展开,天气好的时候,富士山的雪顶应该能看得很清楚。”
“不过,”杉山雅则话音一转,“上原桑,芦之湖全域都属于富士箱根伊豆国立公园范围内,根据《公园自然法》的要求,对建蔽率、容积率、高度和绿地率均有严格的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下垂,似乎在确认相关规范的细节,随后继续说道,“您所买下的这块地位置紧邻芦之湖,地理位置虽然绝佳,但却是属于对建筑限制最严格的A区域,按照法规要求:A区域范围内的土地建蔽率不能超过10%,容积率不能超过15%,建筑高度不能超过13米,绿地率不得低于80%,所以建设庄园恐怕是您唯一的选择。”
听到从杉山雅则嘴里不断冒出来的“建蔽率”“容积率”“绿地率”等一系列专有名词,
上原俊司微微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桌面,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疼。
他向来专注于音乐,对这些建筑领域的规范术语实在不敏感,也懒得去深究其中的门道。
“杉山桑,这方面你是专家,”上原俊司摆了摆手,“我就说说我的要求,具体该如何操作、如何平衡法规与需求,就看您的了。”
“是,上原桑您请说。”
杉山雅则立刻应下,迅速从深棕色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和钢笔,他翻开笔记本,将笔尖轻抵纸面,做好了随时记录的准备。
上原俊司垂眸思索了片刻,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想法,随后抬眼问道,“我买下的这块地可以挖地下室吗?”
杉山雅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道,“可以的,上原桑,地下室不算建蔽率,不会占用地上的建筑空间,但会纳入容积率的计算范围,只要最终的总建筑面积不超过法规限制,就完全没有问题。”
“那就好。”
上原俊司微微颔首,“那么先按照我的设想来设计吧,后续若有不符合规范的地方,我们再找平衡。唔…地下我想做两层,其中负一层主要做功能性房间,包括一间专业的录音间、一间影音房,还有一个恒温恒湿的酒窖,剩下的空间你看着规划,够用就好;负二层我想全部拿来做车库使用,要足够宽敞,能停下至少20辆车,还要预留出储物的区域。”
“没问题,上原桑。”
杉山雅则手中的钢笔快速在笔记本上滑动,字迹工整而流畅,一边记录一边轻声应和,“录音间的隔音、防潮要求,还有酒窖的恒温恒湿参数,后续我会再跟您确认细节,确保符合您的使用需求。”
上原俊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已经能想象出那块湖畔土地建成后的模样,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关于地上建筑,既然有高度、建蔽率等方面的严格限制,庄园…杉山桑,华夏的中式园林庄园可以做吗?”
杉山雅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地回应,“上原桑,中式园林庄园是可以做的。我们三菱地所与华夏多家顶尖的中式设计机构有长期合作,届时可以邀请那边经验丰富的设计师过来,全程负责设计与施工事宜,确保还原最地道的中式园林韵味。只是有一点需要跟您说明,中式园林的设计和施工工艺相对复杂,耗材也更为讲究,再加上需要邀请华夏设计师跨海协作,这个成本可能会比常规的庄园设计高出不少。”
上原俊司闻言,他淡淡抬手,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成本方面不用担心,不用刻意控制,只要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做出我想要的效果就可以。”
对他而言,这块能望见芦之湖与富士山的土地,是他褪去“钢琴家”光环后,想要安放身心的净土,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成本从来都不是首要考量的因素。
“没问题,上原桑。”
杉山雅则立刻郑重应下,在笔记本上着重标注了“中式园林庄园”和“成本无限制”两个关键点,“我会先整理一份初步的规划框架,标注出地上地下的大致分区和法规限制边界,等过完新年以后,我就第一时间联系华夏那边的设计团队,尽快来东京与您会面。”
滨田理惠坐在一旁,看着两人顺畅地沟通完设计初步需求,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适时开口补充道,“上原桑,后续杉山桑这边若有需要三菱地所配合的地方,无论是法规咨询还是手续协调,我们都会全力配合,确保庄园建设顺利推进。”
上原俊司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真诚的说道,“辛苦两位了,那就拜托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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