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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凡大师?吴泰上下打量了解缙一眼。

他打量人的方式跟解缙相反,他是从上往下看。

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鞋。

他看到的解缙是:脸嫩、手白、鞋旧。

脸嫩说明年纪小,手白说明不干活,鞋旧说明没银子。

三条加在一起,穷小子一个,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人不需要提。

不提就让他走。走了就没事了。

这位大师……看着面生啊。

大师修行多年,不问世事,吴公公不认得也是寻常。张信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

他接话的速度恰到好处。

吴泰话音刚落他就接上了,中间不留缝隙。

不留缝隙的意思是: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我接的每一个字都是想好了的。

没缝隙就没空隙让你钻。

没空隙钻你就得跟着我的节奏走。

跟着我的节奏走,你就上了我的道了。

吴泰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的眉毛是八字眉,眉头高,眉尾低。

挑的时候只有眉头动,眉尾不动。

此刻他的眉头挑了一下,说明他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张信的嘴这么快。

他本来想等张信愣一下再接话。

愣了说明心虚,没愣说明有备。

有备而来的人不好对付。

可张信没愣。

没愣说明他早想好了。

早想好了说明这事不是临时的。

不是临时的就是有预谋的。

有预谋的就不好打发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张信已经凑到了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吴公公,事关重大,本官有急事要求见娘娘。

还望公公帮帮忙,通融通融。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吴泰手中。

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握手,像拍肩,像老朋友之间的一个暗号。

银子从张信的袖口滑到吴泰的掌心,一触即收,前后不过半息。

快得像变戏法。可吴泰的手已经掂出来了。沉甸甸的,大约十两重。

十两。

他的手指在银锭上摸了一下,摸的是边角。

边角圆润,说明是官银。

官银比私银好用。

私银要验成色,官银不用。

官银到哪儿都认。

吴泰的手在袖子里捏了捏那锭银子。

捏银子是老太监的功夫,一捏就知道分量。

十两。

他在心里算了算:十两银子,够他买两匹上好的绸缎做两身新袍子,或者去长沙府最好的酒楼吃八桌酒席,或者在窑子里包一个姑娘一个月。

这笔银子不小,比他一个月的月例多了三倍。

三倍的月例,换一个通融。

这个买卖划算。

划算就笑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一朵花,刚开了个头就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热络的、带着几分谄媚的客气。

花谢了不是花死了,是花换了一种开法。

换了一种开法就是换了一个人。

吴泰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是冷冰冰的徐护卫,后一秒就变成了笑眯眯的张大人。

张大人客气了。他把银子拢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你明明看见他接了银子,可一眨眼他的手就空了,好像银子凭空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是藏了。

藏银子的功夫是太监的必修课。

在宫里当差,收银子是常事。

可收银子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就是把柄。

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自己的命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所以银子收了就得藏。

藏在袖口里,藏在靴子里,藏在帽子里。

藏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存在过。

既然是娘娘吩咐请来的大师,那杂家自然要通融。

还请张大人和这位大师稍等片刻,杂家这就去向娘娘禀报。

那就麻烦吴公公了。

好说,好说。吴泰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徐忠,嘴角微微一撇。

那个撇的意思很明白:你看,人家张大人就懂规矩。

你呢?

你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的人不配让人客气。

徐忠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怕吴泰,他怕误事。

吴泰是潭王身边的人,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潭王。

得罪了潭王,见不到王妃。

见不到王妃,那个疯和尚就得多死一回。

疯和尚死不死不关他的事,可疯和尚替他爹说过话。

替他爹说过话的人不能白死。

所以他忍了。

忍得很辛苦。

辛苦在于气在肚子里转。

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不出去就顶在胸口。

顶在胸口就闷。

闷了就想喊。

喊了就完了。

完了就白来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一面被反复拉扯的旗子,一会儿鼓一会儿瘪。

旗子鼓的时候是红的,瘪的时候是白的。

红是血,白是骨头。

血和骨头在旗子底下较劲,较了半天,谁也没赢。

他的拳头攥得指关节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嵌出了血印子。

血印子是热的,拳头是冷的。

热的是血,冷的是怒。怒到极处反而冷。

冷得像冰。冰比火难对付。

火会灭,冰不会。冰要化了才不扎人。

化了要时间。

时间他等不了。

等不了就忍着。

可他的嘴紧闭着。

一个字没漏。

嘴是最后一道防线。

别的都破了。

脸破了,拳头破了,指甲破了。

嘴没破。

嘴还在。

嘴在就还有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忍了这一时,往后能有个好。

好什么?

他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忍。

忍不了也得忍。

不忍就完了。

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临走之前,吴泰转过头,特地向两名守门的小太监嘱咐道:

看好后门。

在杂家回来之前,不许放进一个人。

干爹放心去吧,孩儿们知道了。

两名小太监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像两只小公鸡在打鸣。

小公鸡打鸣不是因为天亮了,是因为干爹在。

干爹在就得叫。

叫了干爹才高兴。

干爹高兴了才有好日子过。

好日子是什么?

是少挨两顿打,多吃半碗饭。

在王府里当小太监,好日子就这么多。

不多,可也不少了。

吴泰走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月门后面的回廊里。

回廊很长,脚步声走了很远才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