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芸汐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矮木桌,眸色微微晃动,认真作答。
“不过,陛下应该已经在位挺久的了。”
她抬眼看向江诚,语气笃定,纠正了外界根深蒂固的谬误。
“外面还有传言,现在的陛下就是曾经的炎阳女帝,不过那是错误的。”
“如今坐在帝位上的陈曦璇,并不是那位上古女帝本人。”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微微一静。
晚风穿窗而过,卷着细碎星辰的微光落在三人身上,三人此刻也都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唯有诸葛芸汐在缓缓讲述。
“反正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了……我也不知道陛下在位多久了。”诸葛芸汐看了一眼江诚。
“但她肯定也不是最初的炎阳女帝。”
她看着江诚。
“嗯。”
江诚应了一声,她点点头。
“她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江诚看着诸葛芸汐,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要聊些什么,他也只好问问诸葛芸汐这种问题。
“你是说陛下?”
诸葛芸汐看了一眼江诚,沉默片刻之后,“嗯……私下挺温柔,朝堂上很严肃,而且是一个十分干净利落的人。”
“杀伐也特别果断。”
诸葛芸汐在思考着她印象中的陈曦璇,缓缓地与江诚讲解着。
“嗯。”
诸葛芸汐侧过头看他,轻声追问:“你现在更确定了?她……真的是你从前认识的人?”
“嗯。”江诚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是她,我记忆里的陈曦璇,也是私下十分温柔,但在外人面前很严肃。”
“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自己在创业吧。”
江诚若有所思地说道。
浮空御车穿过层层浮空长街,周遭的市井喧嚣渐渐褪去。
越往高处前行,楼宇越是庄严肃穆,街边往来的平民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层层伫立、持枪肃立的皇城禁军。
赤红战甲整齐如林,沉默伫立在悬空宫道两侧,威压沉沉。
云海尽头,整片帝都最高处,一座凌驾万楼之上的赤晶皇宫缓缓展露全貌。
万千炎晶镶嵌殿身,赤红流光缓缓流转,殿檐绵延万里,浮空玉阶直通云天,神圣威严,震慑人心。
“前面就是皇宫了。”诸葛芸汐收敛所有闲谈神色,她看了一眼江诚。
他们现在乘坐的车乘,几乎是完全畅通无阻。
浮空御车顺着直通云天的宫道稳步攀升,专属大将军的赤焰徽记高悬车外,沿途层层禁军尽数垂首行礼,无一人敢拦、无一人敢查。
整座森严皇城,为这架浮空车敞开了通途。
诸葛芸汐望着前方近在咫尺的赤晶宫阙,轻声继续说道:“我和陛下关系应该还算不错。”
“我偶尔过来陪陛下闲谈,夜深之时,还见过她独自坐在宫楼露台,静静看着云海发呆。”
“那时候,陛下不像受万民尊崇的女帝,倒像个孤身漂泊、无人相伴的寻常女子。”
“有些……孤独。”
这句话,恰好印证了江诚心中所有的熟悉感。
江诚唇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眸底掠过浅浅的追忆。
“没错。”
“以前在水蓝星的时候,她忙着打拼事业,在外永远冷静强势,处事利落果决,从不会让人看见半点软弱。”
“但私下和我相处时,性子很软,安静又温柔。”
跨越异世岁月,隔着茫茫云海与万千山河,陈曦璇的性子,自始至终,都未曾变过。
“看来,陛下应该真的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诸葛芸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最后的疑虑彻底消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面见陈曦璇时,会生出那般莫名的亲近与熟稔。
因为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本就和他们一样,是从水蓝星漂泊至此的故人。
御车缓缓穿过最后一层云海屏障,巨大的皇宫云台彻底铺展在眼前。
白玉铺就的巨型平台一尘不染,四周立着盘龙赤晶灯柱,永不熄灭的火光流转赤红柔光。
云台尽头,直通金銮大殿的九重玉阶层层叠起,殿门巍峨紧闭,庄严肃穆的威压扑面而来。
“我们到了。”
浮空晶石的嗡鸣缓缓消散,浮空车稳稳落于皇城巨大的白玉云台之上。
夜风掠过平整光洁的玉石地面,吹动殿外垂落的赤色帷幔,簌簌轻响。
天地间一片极致的肃穆,层层禁军伫立在云台两侧,纹丝不动,甲胄反射着炎晶灯火的赤红光泽,连呼吸都轻到极致。
诸葛芸汐率先起身,伸手掀开厚重的暗红锦缎车帘。
微凉的晚风涌入车厢,吹散了最后一丝松弛的氛围,她周身大将的凛然气场尽数回笼。
“你们在此稍等片刻。”
她低声叮嘱江诚与李唯朵一句,随即迈步走下兽毯踏板。
云台值守的近卫统领见她现身,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恭迎大将军回宫!”
“起身。”诸葛芸汐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即刻通传,我有要事密奏陛下,求即刻入殿觐见。”
“是!”
不知多久,出去的诸葛芸汐又回来,她看着还在车乘上的江诚与李唯朵,道:“江诚,你们俩,下来吧,和我一起入宫。”
诸葛芸汐并未直接说明是江诚要找陈曦璇,毕竟,就是再确认此陈曦璇即彼陈曦璇,那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她不能冒昧,她只是与陈曦璇说,有一个十分特别的人到来了。
江诚微微颔首,伸手扶着车厢侧边,缓步踏出浮空车。
李唯朵连忙跟上,一双纤手不自觉攥紧身上粗糙的兽皮衣襟,蜜色眼眸扫视四周林立的皇城禁军,安静地站在江诚身侧。
“我没有和陛下直接说,毕竟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肯定,陛下就是你说的她……”诸葛芸汐看着江诚。
江诚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层层玉阶,望向那扇巍峨厚重的大殿正门。
“嗯。”
诸葛芸汐整理好身上的铠甲,转身迈步,朝着九重白玉长阶走去。
江诚与李唯朵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踏上冰凉温润的玉石台阶。
两旁禁军目不斜视,手中长戈垂落,赤红的炎晶灯火,将三人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随着一行人不断拾级而上,一股沉如山岳的帝王威压,自大殿之内缓缓漫出。
沉重的紫金殿门,在两名内侍官的手势之下,伴随着机关运转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清冽沉静的熏香迎面飘来。
偌大的金銮大殿豁然展现在眼前。
地面铺满通透的赤红暖玉,穹顶悬挂着成千上万枚悬浮的炎晶,流光缓缓浮动,照亮殿中分立两侧,身着华服的朝中女臣。
满朝文武皆垂手而立,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如今正值傍晚,夕阳红透半边天。
诸葛芸汐在前,江诚与李唯朵在后,他的视线越过一众朝臣,直抵大殿最深处那座高耸的帝座。
一道红衣身影端坐其上。
一袭玄纹赤金帝袍,衣摆垂落,铺展在凤台。乌黑长发整齐盘起,一枚雕琢烈日纹样的赤金冠束于发间。
陈曦璇腰背挺直,眉目清冷,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淡淡俯视踏入大殿的一行人。
诸葛芸汐走到大殿正中,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标准。
“臣诸葛芸汐,参见陛下。”
“平身。”
高处落下一道女声,清润悦耳,又裹挟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不怒自威。
诸葛芸汐缓缓站直身躯,侧身向后退让半步,将身后的江诚与李唯朵,展露在满殿视线,还有帝座之上陈曦璇的目光之下。
“陛下,臣在回宫的途中,有一故人寻来,他很特别,故臣想带他前来觐见。”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不少朝臣悄悄抬眼,好奇打量着殿中两名陌生来客。
如今,空悬之地是完全不存在男性的,江诚的出现,瞬间引来一道道隐秘诧异的目光。
空悬之地的大部分人已经不知道此世不仅仅有女性,同样也有男性。
但她们大多都是在炎阳帝国位居高位的朝臣,自然是知道此事。
此时此刻,随着江诚到来的时候,一众朝臣开始纷纷谈论起来。
帝座之上,陈曦璇原本淡然无波的视线,顺着诸葛芸汐的方向,落在江诚的脸上。
仅仅一瞬。
她端正放在凤椅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一双冷静通透的眼眸,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仿佛只是灯火晃动产生的错觉。
看着帝座上的陈曦璇,江诚已经完全确认,眼前的陈曦璇,就是他记忆里的陈曦璇。
他在水蓝星的时候谈过的前女友之一。
帝座高处的陈曦璇,生得一副极致矛盾又浑然天成的绝艳容貌。
她肤白如凝霜暖玉,细腻通透,殿中赤晶流光落于脸颊,不见半点凌厉冷硬,反倒衬得肌理温润干净,是异世风尘从未能磋磨的清透骨相。
眉如远山含黛,线条干净纤长,不描浓妆,天然舒展利落。
一双秋水凤眸澄澈清冷,眼尾微微收锋,藏着执掌山河的锐利沉稳,寻常百官对视,只会觉帝王威压深重、不容冒犯。
可眼底深处,始终凝着一丝淡淡的软意,是独属于旧世的温柔底色,从未被帝位磨灭。
眼睫纤长浓密,垂落时投下浅浅阴翳,轻轻颤动间,会泄出片刻不为人知的失神。
鼻梁秀气挺直,轮廓精致柔和,中和了眉眼的疏离威仪。唇色是天然的浅朱,不艳不烈,抿起时线条利落清冷,自带杀伐决断的端庄,却又藏着年少温柔的软糯轮廓。
墨发一丝不苟高束成规整朝髻,仅一枚烈日赤金帝冠轻绾发丝,无繁复流苏累赘,简约华贵,尽显帝王风骨。几缕细碎碎发贴在光洁鬓边,冲淡了朝堂的凛冽,添了几分烟火般的柔和。
殿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众高官贵族压低声音,目光牢牢锁在江诚的身上。
在这片男性近乎绝迹的空悬之地,一名男子坦然踏入金銮大殿,这件事本身,就足以震动整个朝堂。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神色戒备,几名资历最深的老臣,眉宇之间已然浮起一丝忧虑,悄悄彼此对视,无声交换着眼色。
可高居凤台之上的陈曦璇,依旧维持着帝王该有的从容淡漠。
刚刚指尖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转瞬便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唯有她自己胸腔之内,早已掀起汹涌翻涌的巨浪。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她望着殿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张脸,深深烙印在她尘封已久的回忆里面,任凭异世漂泊无尽岁月,她从来没有一日真正遗忘。
真的是江诚,是她日日夜夜苦思苦想的男人,是她一直都惦念的男人。
是她最爱的男人。
万千心绪堵在喉头,酸涩、惊喜、茫然,还有一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一瞬间尽数涌了上来。
但陈曦璇克制住了,在一众朝臣的面前克制住了她此刻十分复杂的情绪,
陈曦璇缓缓松开悄然攥紧的手掌,将心底翻涌万千的悸动死死压下。
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眼底几乎要漫出来的波澜,等她再度抬眼,面上依旧是那副君临天下的淡然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不过是殿内浮动的炎晶光影产生的错觉。
她平稳着气息,清冷的声音自高台缓缓降下,语调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威严依旧。
她装作仿佛不认识江诚的样子,静静地看着江诚,但陈曦璇的眼神,却已经完全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
“抬起头,报上你的名讳,说说你从何处而来。”
命令落下,喧嚣低语的大殿骤然又是一静。
江诚依言微微抬头,坦荡的视线穿过遥遥距离,稳稳落向凤台之上那张他日思夜念的脸庞。
他不曾依照帝国礼制屈膝跪拜,身姿挺拔从容,清朗的声响,清晰回荡在空旷恢弘的金銮殿。
他也看出陈曦璇似乎是在装做不认识他,不过江诚也没有直接挑明,而是配合着陈曦璇。
“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