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学,这门由《李唐心学》衍生出来的新学经要,随着科技教在全天下的传播,在西北王府发起的新儒墨纷争扩散中,已经润物细无声地慢慢走进了越来越多思想求变的“求道者”内心。
这个过程,李唐并没有花大心思去推动和引导。只是利用西北发行的各类报刊杂志、电台广播以及坊间说书等渠道,让全天下所有识字的、不识字的人慢慢识知、理解,进而自我觉醒。
事实上,李唐针对中原的战略规划,其核心思想一直是试图避免因为战乱而导致大量底层老百姓死亡。
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中原大地已经遭遇了一次五胡乱华暗黑时代,李唐早在创建船山工业城的时候就立下大宏愿,一定要凭自身硬实力让华夏民族从今往后终结所有的人祸劫难。
北方草原最大游牧民族的回鹘人残部现如今已被迫西迁,去跟中东的阿拉伯人、欧州的白人蛮夷争夺生存空间。
至于盘踞在青藏高原的吐蕃人,当然得逼着他们往南边的南亚次大陆南征,到天竺把奴隶制和种姓制发扬光大。
在关注了一会儿吐蕃方面的情报信息后,李唐将目光转向东方。
登州船厂。
沈括提出的“螺纹补偿结构”构想,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登州船厂激起了最后的波澜。
争论持续了一天一夜。
老匠人们围着那简陋的草图,争吵得面红耳赤。
铸造带内螺纹的铜套精度要求极高,以现有手段几乎不可能批量生产。
锻铁肋条两端车出精密螺杆,更是难上加难。
至于那关键的“弹性垫片”,该用何种材料,是铜?熟铁?还是某种复合材料?才能既提供弹性又不失强度,谁心里都没底。
宋师傅的眉头就没解开过,他看着日渐紧迫的期限,又看看眼中燃烧着固执光芒的沈括和一众同样不甘放弃的年轻学员,猛地一跺脚。
“干他娘的!试最后一回!把所有最好的铜料、精铁拿出来!把擅长退火、淬火的老伙计们都请来!车床不行,就用手工锉,用磨石,一根一根给老子磨出来!”
整个船厂最顶尖的几位老匠人被集中起来,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围着火炉和简陋的车床,用近乎雕刻艺术品的耐心和几十年锤炼的手感,开始加工那第一批“原型构件”。
汗水滴在烧红的铁料上,滋滋作响。
锉刀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而持久。
沈括和学员们则泡在刚刚建起的简易材料测试房里,用不同的金属片、皮革、甚至处理过的鱼胶进行着枯燥的弹性与疲劳测试,记录着每一次形变和断裂的数据。
第三天黎明前,这一天中夜色最浓郁的时刻。
第一套完整的“补偿式复合连接件”被组装起来,安装在一段模拟船肋的复合木铁结构上,送进了模拟海上温湿变化的特制窑室。
所有人都在窑室外守着,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宋师傅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死死盯着窑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规定的冷热循环次数渐渐完成。
窑门打开,热汽涌出。
沈括第一个冲进去,不顾烫手,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段测试结构取出,放在早已备好的木案上。
十几盏马灯、蜡烛立刻围了上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木材与铁肋的接合处。
宋师傅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拿起他的单片水晶放大镜,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
他沿着接缝,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而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徒弟扶住。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放大镜递给沈括,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工棚外那片开始泛出鱼肚白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沈括接过放大镜的手有些抖。
他俯身看去——
只见接缝处的木材因反复受潮烘干产生的细微形变痕迹依稀可见,但那预埋的铜套与铁质螺杆的结合部,依然牢固紧密。
弹性垫片发生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形变,但远未达到失效的极限。
没有裂隙!
没有松脱!
这是成功了!
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是大家已经没有精气神没有欢呼,极致的疲惫和紧张后的释放,让那几个年轻学员直接瘫坐在地上,咧着嘴傻笑。
沈括紧紧攥着放大镜,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奇特的连接点,仿佛看到了通往更广阔深蓝的第一块真正坚实的跳板。
……
几乎就在登州船厂迎来破晓的同时,数千里外的长安,某处深宅大院的密室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份简短的情报在几个人手中传阅:
“吐蕃使团内讧,青年佛子洛桑留新龟兹,入格物书院求学。吐蕃顶层贵族藏玛王子秘密抵新龟兹,疑似与李唐秘密接触。逻些方面,琼保·邦色与来历不明之神秘人东辉·邦色往来密切。”
坐在上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隐秘话事人之一。
他放下情报,指节叩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吐蕃……用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出大乱子了。”
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叹然说道:
“李唐真的使的好手段。枪炮打断脊梁,神迹搅乱人心,现在又用学堂和道理,去拆他们的庙堂根基。琼保·邦色背后的人坐不住了,想找新靠山,找到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辉邦色身上。”
下首一人低声道:“七叔,我们是否要加注?或直接联系琼保·邦色,截断那条线?”
老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不急。那个‘东辉·邦色’及其背后势力,深浅未知,让他们先去吐蕃这潭浑水里趟一趟。李唐播他的火种,我们,呵呵,何妨也借借他的东风?”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通知我们在河西、陇右的人,对吐蕃的盐铁、药材贸易,可以稍稍放宽些限制,特别是对那些可能与琼保·邦色,或者藏玛王子有关联的商队。雪中送炭,也好过锦上添花。我们要让吐蕃的某些人觉得,除了李唐的道理,这世上还有别的路,别的合作方式。”
“那新龟兹那边?林昭君、王璇玑那几个女人,最近动作不少。”
老者眼中寒芒微现,不动声色地淡然说道:
“让她们动。她们动得越多,李唐的棋盘就越清晰。通知家里,对登州船厂那边‘星槎奖’的动静,要盯紧,尤其是那个叫沈括的年轻人。李唐如此看重海船,其所图必在万里波涛之外。这,或许才是未来真正的大局所在。”
密室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仿佛在与窗外无边夜色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搏杀。
来自西北的思想之风与技术之光,正悄然改变着无数棋子的重量与走向,一场波及更广、更深远的暗流,开始在中原大地之下,加速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