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金玉满堂”古董铺的内库。
吴掌柜没有立刻去取那所谓的《考工记辑佚》旧版残卷。他静立片刻,水晶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寂静的博古架,最终停留在内库最深处一面空白的粉壁上。
他走上前,手指在几处特定的砖缝上有节奏地按压,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后,墙壁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间仅容一人站立的密室。
密室内无窗,只靠一颗镶嵌在顶部的夜明珠提供微弱照明。
正中的紫檀案几上,并无金银珠宝,只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方未经雕琢的昆仑玉籽料,一卷用金线封缄的羊皮纸,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黝黑无光、却隐隐有细微纹路流转的金属薄片。
吴掌柜的目光率先落在那块金属薄片上,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他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轻轻拂过,那纹路似乎随之亮起一瞬,又迅速湮灭。
“星火……已现于西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带着空洞的回响,“鹞子传来的讯息虽模糊,但‘兵主’、‘夸父’之名,绝非古制,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古语来描绘,“像是从《墨子》残卷与谶纬之说中化出的妖异之物。李唐,所图甚大啊。”
他的手指移向那卷羊皮纸,却没有打开。
里面是各地“金玉满堂”分号及关联商铺报上的异常账目与物资流动汇总。
陇右、河西方向,近半年来,大宗采购的品类发生了微妙变化:除传统的粮秣、铁料外,对特定种类的矿石(如某些色泽奇特的石英、含特殊稀土的山石)、品质极高的焦炭、乃至一些被医家视为“有毒”的矿物粉末的需求量,呈难以解释的攀升。
采购方多通过层层转手的商号,最终流向几个挂着“书院后勤”或“工坊实验”名目的地方,而这几处地方的背景,都隐约指向西北王府。
“以工坊、书院为皮,行聚敛奇技、冶炼妖器之实。”
吴掌柜沉吟,“昔日汉武求仙,唐皇炼丹,不过耗竭府库,贻笑后世。此子却似有条不紊,以实利驱工匠,以虚名诱士子。那条所谓的‘第二条路’,便是此等邪径。”
他想起了方才那位纨绔买走的“铁官丞”印。
曹魏时,官营冶铁何等兴盛,却终是为世家豪强做了嫁衣,技艺、资源、乃至管理权柄,最后大多流入私门。
千载之下,规律未变。
任何试图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举动,最终都会在人事代谢、利益勾连中,或被同化,或被腐蚀,或轰然崩塌。
李唐眼下聚集的这些“星火”,在他看来,不过是投入一潭更黑、更深沉死水中的几颗火星,注定徒劳。
然而,那块来自西北、带着迥异于任何已知冶炼技艺痕迹的金属薄片,又让他心底那丝惯常的笃定,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裂隙。
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奇技淫巧”,它太……“新”了。新得超出了历代世家收藏、把玩、乃至暗中资助的“秘技”范畴。
“星槎奖……”
吴掌柜念着这个近日在洛阳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的新词,嘴角泛起一丝几近无形的冷笑。
又是惑人心神的名目。
他执起案上备好的细狼毫,在一张特制的、轻薄如蝉翼的纸笺上,用密语写下几行字:
“西北火起,其焰异色。料为虚张声势,然器形诡谲,不可不察。青蚨应动,详查夸父、兵主、神农诸项虚实;阻星槎诱才于未然。
各州郡积善堂,需留意异常聪颖、家世寒微而心慕奇技之子弟,或可早植善缘,导归正途。另,前朝河隍烽燧图副本,可赠予灵州那位喜谈兵事的别驾了。”
“青蚨”,是金钱的别称,也是他们这个网络中,负责渗透、腐蚀、收买与情报刺探那一系列行动的总称。
写罢,他将纸笺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用蜡封好。
随后,他轻轻敲了敲案几下方的地板。
片刻,地板滑开,一只训练有素的穿山甲探出头,叼走铜管,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
这条地道通往洛水河岸一处废弃的货栈,信息将在那里通过信鸽、快马、乃至商队携带的隐语,传向遍布中原乃至江南的隐秘节点。
做完这一切,吴掌柜恢复了他那清癯学究的模样,缓缓退出密室。
墙壁悄然合拢,不留痕迹。
他走到外间,对等候的伙计淡然吩咐:“去将甲字三号架的锦囊取来。记住,明日交割时,多看,多听,少言。”
……
兰州,“夸父计划”外围实验室。
杨文菁并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张无形的网因为她们的工作而悄然收紧。她刚刚和助手们完成了一次失败的磁场约束实验,装置过热触发保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她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没有气馁,只有陷入沉思的专注。
“问题出在反馈延迟,控制系统对等离子体边界扰动的响应慢了千分之三秒。”
她快速在日志上记录,“需要更快的计算单元……或许可以借鉴兵主计划那边为电磁导轨研制的瞬时调控电路?”
她的思维已经习惯性地在几个看似不相关的超前项目间跳跃连接。
这是李唐为她们打开的“新世界”的典型思考方式。
问题导向,无视现有学科壁垒。
她丝毫不在意这所谓的“计算单元”或“调控电路”在当下外界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概念,她只关心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点亮那“最终答案”中的一环。
“砺锋”基地,慕容秋刚结束一堂关于高能武器能量供应链的课。
他疲惫但兴奋。
课后,一名来自河东军镇、家族与太原王氏有姻亲的年轻校尉私下找到他,语气复杂地问:
“慕容助教,您讲的这些……若真能实现,是否意味着今后战场上,勇力与韬略都将让位于……这些机关算尽之术?吾等武人,价值何在?”
慕容秋看着对方眼中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想起了李唐屏幕上的蓝图,也想起了李唐说过的话。
他斟酌了一下,正色答道:
“校尉,刀剑弓马,是武人的延伸。未来的机关,亦将是。它们不会取代武人,只会要求武人懂得更多,看得更远。价值,在于驾驭新力量、达成新目标的智慧与胆魄。这或许,是一条更艰难的新路。”
说完,他心中补充道:而这条路上,旧的依附关系、门第荣耀,或许都将被重新定义。
他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这是李唐构建的新体系必然带来的冲击之一。
兰州城外,“神农计划”专属温棚。
林昭君正对着几株叶片呈现不健康淡黄色的改良薯秧皱眉。
她刚刚尝试引入一段旨在增强抗寒性的基因序列,效果似乎适得其反。
“哎呀,看来长生不老药没那么好做呢。”
她嘟囔着,但眼睛却亮晶晶地拿出新的记录本,“不过,失败的数据也是数据……嗯,这部分序列对叶绿素合成有抑制?有意思,如果反向利用呢?”
她的思维跳脱而充满实验性。
对她而言,每一次失败都是发现“那个能改变人的东西”奥秘的一块拼图。
她完全沉浸在微观世界的奇妙组合中,浑然不觉自己的研究,在某些古老网络的评估里,已被贴上了“妖异”的标签。
夜幕再次降临。
洛阳的密室中,“青蚨”的指令在暗流中传递。
兰州的实验室和基地里,“星火”在各自的轨道上燃烧、探索、碰撞。
李唐站在王府的高处,眺望中原。
他知道,自己点燃的火焰,终将照出那些潜藏在历史阴影最深处的轮廓。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向那操控了无数个三百年的、无形的“金玉满堂”,发起最彻底的挑战。
光与暗的遥望,已然开始。
碰撞,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