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像刀片一样划过脸颊。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后背就重重撞上了那一块突出的岩石斜坡。
肺里的空气被这一撞挤得干干净净。
还没等拓跋晴把那口气倒上来,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收紧了。
王承志骑在她身上,那张肿胀青紫的脸距离她只有不到半尺,唾液混合着血水滴在她的眼睫毛上。
喉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视线开始出现黑斑。
拓跋晴没有去掰那双手。
那是徒劳。
哪怕是一个濒死的成年男性,肾上腺素爆发下的握力也不是她单手能抗衡的。
她的右手极其冷静地摸向大腿外侧的工具包。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冰冷的铜管。
那是特种耐寒润滑脂,工兵营用来维护精密齿轮组的润滑油。
拇指挑开盖帽,一团黏稠的油脂被挤在掌心。
她没有攻击王承志的眼睛,也没有试图捅刺他的肋骨,而是将那团滑腻的半固态油脂,狠狠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接着,她把剩下的半管油全都挤在了王承志的手腕内侧。
王承志那双因为充血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一瞬,拓跋晴猛地向左扭动颈部。
原本能捏碎骨头的摩擦力瞬间消失。
加上低温下油脂的凝滞效应,王承志的手指像是抓在了一条刚出水的泥鳅上,呲溜一下滑脱了。
“咳——!”
空气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进气管。
拓跋晴并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向右侧翻滚。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
这不是弩箭。
是那种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听到的、特种穿甲弹撞击高硬度钢板的碎裂声。
几滴滚烫的铁水溅在拓跋晴的脸上。
王承志那原本要再次扑上来的身体,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正面轰中。
他左肩那块仅存的护心镜炸成了齑粉,巨大的动能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咔嚓。
好巧不巧,他的右脚卡进了岩石地面上一道用来固定绞盘的凹槽里。
那个位置,正是之前陈五在塔楼上测算出的唯一死角漏洞。
“起开!”
一声咆哮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砸了过来。
裴源满脸是血,手里拖着一根还在嘶嘶漏气的液压撑杆。
他没有先去扶拓跋晴。
在这种极度不稳定的力学结构下,乱动就是一起死。
他那双满是油污的手熟练得让人心疼,将撑杆狠狠插进王承志后背与岩壁之间的缝隙里。
“加压!”
他用膝盖顶住阀门,死命一压。
嗡——
液压杆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活塞杆暴力顶出,强行在王承志和拓跋晴之间撑开了一个绝对的安全区。
那几块摇摇欲坠的碎石被撑杆死死顶住,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三角支撑。
王承志被死死顶在岩壁上,像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虫子。
但他还没有放弃。
在那双已经被仇恨烧坏了脑子的眼睛里,拓跋晴看到了最后的疯狂。
他的手够不到拓跋晴,也够不到裴源。
但他够得到脚边那根黑色的、只有拇指粗细的钢缆。
那是整个悬空平台的总平衡线。
只要这根线断了,这里所有的配重都会失效,他们会连同这些机器一起滑进深渊。
王承志那只被废掉的右手,手指已经严重变形,却像把钩子一样,疯狂地去抠那根绷得笔直的钢缆。
他在笑。
那是一种哪怕下地狱也要拉个垫背的笑。
裴源还在死死顶着液压杆,根本腾不出手。
拓跋晴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摸到了手边的一样东西。
是一支断裂的弩箭,那是刚才魏博军射偏后撞在石头上崩断的,箭头呈三棱倒钩状,幽幽泛着蓝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调整呼吸。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支断箭精准地穿透了王承志正在发力的右手手背,直接钉进了下面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层里。
“啊——!!!”
这一声惨叫不似人声。
王承志的手被死死钉住,那根就要被抠断的钢缆在他指尖几毫米处嗡嗡震颤。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坡顶传来。
“快!都别愣着!”
田兴那特有的、带着关西腔的吼声响起,“那铁笼子里肯定有好东西!先抢图纸!”
十几个身穿重甲的魏博牙兵,贪婪地盯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那是这个时代的奇迹,也是权力的钥匙。
田兴一步跨出,靴子刚踩上这块延伸平台。
咯吱——轰隆。
脚下的岩体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一道手掌宽的裂缝,顺着平台连接处迅速蔓延,正好停在田兴靴尖前五步的位置。
只要再往前一步,这块巨大的岩石就会彻底断裂。
田兴那只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被钉在地上的疯子,看着那个满身油污却眼神凶狠的工兵,最后看向那个虽然只有一只胳膊、却像狼一样蹲伏着的女人。
这一刻,这位魏博节度使的“精明”再次占了上风。
这笔买卖,风险溢出了。
“撤……”田兴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退回安全线!”
悬崖下的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填满了那道裂缝。
拓跋晴没有看退去的魏博军。
她慢慢挪到王承志面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骄狂悍将,此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护着胸口的一处衣襟。
哪怕是刚才被钉穿手掌,他都没有松开过这里。
是什么?
难道是成德军的最后一道兵符?
拓跋晴伸出完好的右手,粗暴地扯开了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绸布。
没有兵符。
只有一个只有手指长短的铁管,管口用红色的火漆封死。
这东西她太熟悉了。
这是军用急件的封装方式。
但让拓跋晴瞳孔骤然收缩的,不是这东西本身,而是火漆上盖着的那个印信。
那不是成德军的飞虎印。
那是一个极其简练的几何图形——两把交叉的卡尺,中间是一座高炉。
那是新军后勤总部的徽章。
是“应州府”最高级别的特别通行证印信。
这种印信,只有那几个人有权调用。
为什么?
为什么成德军的死硬分子手里,会有新军大本营的最高通行证?
而且看这火漆的磨损程度,绝不是战利品,而是贴身收藏了很久。
一股比悬崖寒风还要刺骨的凉意,顺着拓跋晴的脊椎直窜天灵盖。
这场仗,难道从一开始,老家就被人掏了?
“拓跋!松手!别捏了!”
一个焦急的女声在耳边炸响,把她的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
林昭君不知何时冲了下来,手里提着一只满是血污的医疗箱。
她一把按住拓跋晴还在颤抖的手,那只手正死死攥着那个铁管,指节已经发白。
“看着我!别睡!”
林昭君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恐慌。
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直接剪开了拓跋晴颈部那块已经被血和油脂糊住的皮甲领口。
随着领口翻开,大片大片的紫黑色淤血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刚才被勒住时皮下毛细血管爆裂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刚才那一摔,这身为了防御而特制的锁子甲,此刻却像是刑具一样,有一部分甲片深深嵌进了拓跋晴左肩尚未愈合的伤口里。
血肉和金属,在低温下冻在了一起。
“得马上清创。”
林昭君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虎视眈眈的田兴,又看了一眼这块随时会崩塌的悬崖。
这里不是手术室。
这里连张干净的床都没有。
但如果不切开,这只胳膊今天就会废在这里。
“裴源,按住她。”
林昭君从箱子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止血钳,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铁。
“会很疼,忍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