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中都皇城,稀稀拉拉的几座宫殿,冷冷清清,风吹檐铃叮当作响。
朱标正拿着一卷书,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秦顺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皇上,锦衣卫张三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朱标一顿,立马放下手卷。张三这个时候来,只能是一件事。
“让他进来。”
张三进门,行了一礼,目光扫了一圈。
朱标会意,朝秦顺摆了摆手,示意退下。秦顺退出殿外,轻轻关上了门。
“查清楚了?”朱标问。
“查清楚了。”张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陈介的底,都在这里。”
朱标接过,没着急看:“你挑要紧的说说说。”
“是。”张三直起身子,“陈介这个人,家世干净——祖籍泗州盱眙,世代务农,考了秀才。至正二十年,迁居定远。后进入定远县县衙,做胥吏。洪武元年,由吏部审核,奏请先帝批准,补了定远知县的缺。”
“流外胥吏转正流内品官?”朱标挑了挑眉。
“正是。不过那时候官员缺额严重,吏员转任的,并不少见。”张三补充道。
“话是没错。定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想要在这里顶知县的缺,没那么多容易。是谁向吏部推荐的他?”
“宋国公。”
“他?”朱标闻言一惊,“陈介和冯宗异是什么关系?不会又是一个丁宇吧?”
“据臣所查,并无关系。”
“哦?和其他人也没关系?哪怕一丁点儿呢?”
张三摇了摇头:“没有。”
“没记错的话,冯宗异也是定远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其实……”张三犹豫片刻,“陈介这么多年来,在定远,并没有找过宋国公的麻烦。”
“他还挺知恩图报的?”朱标一笑,“找李先生和胡丞相的麻烦,这不是给冯宗异上眼药吗?不会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吧?”
“皇上圣明。此事确有蹊跷。”张三道,“臣顺便在定远打听了,宋国公老家的人,一向安分守己,从没惹过麻烦。”
“嗯?这就有意思了。当年他们在临濠府城可不是这么低调的哦!”朱标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张三继续说,“根据京里传回来的消息,陈介在定远这些年,不是没人想动他。洪武三年有人参他,说他治下田赋不清,拖欠钱粮;洪武五年又有人告他断狱不明,冤人清白。可事到临头都被人压了下去。”
“谁?冯宗异?”
“尚未查清。”张三默默地压低了头,“不过,那两次宋国公都不在京师。”
朱标没说话,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知道了。”他沉默片刻,“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张三应声退下。殿门再次吱呀一声合拢,屋里只剩朱标一个人,和一盏跳动的烛火。
陈介家世普通,一个无根无基的耿直胥吏,在这样一个扎眼的位置,一干数年,风雨不动。在朱标想来,举荐他的冯宗异,恐怕多半是个幌子。
那么,背后的人就呼之欲出了,所以才没人动得了他。但是,这些以李善长、胡惟庸的精明会看不出来,朱标打死都不信。
既然赶不走,那就应该低调一点儿,省得留下把柄。从张三的调查来看,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朱标想着想着,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喃喃地说:“都是老狐狸!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动了。陈介,你就在定远等退休吧。”
“秦顺。”他唤了一声。既然大家心照不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了。
秦顺应声进来:“皇上。”
“派人把定远知县叫到凤阳来。”
“遵旨!”
定远距离凤阳府,百里左右,快马单程大半天。陈介接旨后,片刻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赶到凤阳,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陈介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在秦顺的带领下,走入殿内。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朱标坐在灯下,见他进来,抬头——四十来岁,偏瘦,脸膛晒得黑红,官袍虽旧却还干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陈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
“臣定远知县陈介,叩见皇上。”
“起来吧。”
陈介起身,朝已经站在旁边的凤阳知府丁宇,躬身施礼,丁宇点头还礼。
朱标问:“陈介,你任定远知县,十年了吧?”
陈介躬身:“皇上明鉴。承蒙先帝拔擢,从洪武元年到今,刚好十个年头。”
“嗯嗯。一个知县,干了十年,都没升迁。”
陈介心头一紧,看样子皇帝对他的政绩不太满意,可非是他不想好好干,甚至不是他干得不好,而是次次考核,吏部都只给个合格。他能安稳在定远知县任上干到现在,实属不易。
“臣……”他想说自己能力一般,干的不好,又怕这样说,惹皇上不高兴,丢了官。
“不用解释。你什么情况,朕清楚。”朱标打断了他,“你在定远,干了不少事。劝课农桑,百姓安居,诉讼断案,也算公正。吏部的考绩,有失偏颇啊!不过,谁让你得罪人了呢?”
“臣身为定远的父母官,实在是不得不……”
“你看不过眼!对吧?”朱标再次打断,“朕知道。此次叫你来,一是亲眼看看你这个人,有几个胆子,敢上那样的弹劾奏疏。二是想告诉你,虽然你干得不错,但朕劝趁早断了升迁的念头,就在定远干到老吧。”
陈介闻言一愣,悄悄看了看右手边的顶头上司丁宇,对方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臣……”陈介上前一步,想要争辩,余光猛然瞥见丁宇轻轻地摇了摇头。
“臣叩谢圣恩!”陈介顺势跪倒。
朱标微微一笑:“行!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忘记自己的使命。那朕就不多说了。日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有什么难处,先找丁宇。”
“臣遵旨。”陈介再叩首。
“行了!下去休息吧。”
“臣告退!”
待陈介退下,朱标对丁宇说:“陈介、定远,你多盯着点儿。”
“臣遵旨。”
“陈介想怎么干,随他去,只要老百姓不出乱子就行。”
“臣明白。”丁宇施礼告退。
今夜一见之后,陈介就不再是心知肚明的暗子,而是明面上的了。
朱标这一步,就是要看看胡惟庸怎么办——是继续之前的把戏,还是就此收敛。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朱标暗道一句,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殿外。
天已经算黑了,殿外广场上只有几处锦衣卫巡查的灯笼来回飘动。
朱标抬头仰望星空,天朗气清,群星闪耀,比起后世清晰很多,明亮很多。
而现在的朝廷的形势,可没有如此明朗。与胡惟庸的较量才刚开始,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没有把握。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胡惟庸将中书省打理得井井有条,朝廷运转有条不紊。
万一,他抽风了,转性了,就这样一心一意地干下去,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朱标暗自琢磨:“如果他能够一心为朝廷,我不介意保留丞相的位置。问题是,这可能吗?”
“皇上,天凉了,您还是进去吧。”秦顺在一旁劝道。
“嗯。过两天,咱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