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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水边上的四百多颗人头,远比任何公文命令都更有用。

刘权等人被处死后不到半个月,南由、汧阳两县发生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凉国各州。

各级官吏、军中将佐,乃至于寻常士卒和地方百姓,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觉得凉王太过严酷,也有人觉得刘权等人罪有应得,可无论众人如何看待,有一件事情却再清楚不过。

凉王这次是来真的。

以前凉国颁行军法,设立侍从右司,要求军中将校轮换,又限制各级将佐衙兵亲卫,许多人虽然嘴上不敢反对,心里却未必当回事。大唐各镇哪一家没有军法?可只要能打仗,手下有一帮肯卖命的弟兄,劫掠几个百姓,克扣几成粮饷,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刘权的脑袋被摆在陇水岸边,这种侥幸才彻底消失。

李业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随着他的钧令传往各地,张承业、敬翔、李振等人,很快便以凉王府名义,接连下达了一系列新的章程。

张承业负责的,是军中账目。以后各军的军籍、粮籍、赏籍,每半年都要相互勘验一次。士卒阵亡、逃亡、伤残,都要由本军都司和转运司分别记录,谁再敢虚报人数、冒领粮饷,不仅主官要罢职,负责军籍的书吏也要一并治罪。

敬翔和李振,则重新完善将佐考绩。一个将领能不能升迁,不再只看斩首和战功,还要看其部下逃亡多少、伤亡多少,有无骚扰百姓、克扣军饷,以及驻地州县对其评价。用李振的话说,一个兵马使打仗再勇,走到哪里都弄得民怨沸腾,那也不是将才,而是一头会替主人咬人的恶犬。恶犬可以一时用来守门,却不能让它跑进屋里乱咬。

远在河西的杨师厚,也在李业支持下,对河西、归义两军进行了一轮清查。凉军发展得太快。从李业咸阳起兵,到今日坐拥河陇、朔方和河西,前后也不过数年。中间又经历了平黄巢、攻陇右、收河西等一连串大战,各路降兵、溃卒,只要能打,大多都被吸收进来。

这在起家之初没有问题,可现在不一样了。

凉军已有五万步骑,军政学堂培养出来的基层军官,也开始一批批进入各军。再留下那些只会靠抢掠维持士气、把部下视作私人财产的老军头,便不是增强实力,而是在给自己埋雷。

三个月间,军中先后有三十余名都将以上将佐被罢免,其中兵马副使以上九人。

这些人也并非全被杀了。愿意服从调遣,只是年纪较大、跟不上新军操练的,便转入地方团练,或者安排到马场、工坊、仓储任职。真正被下狱治罪的,只有十余人,都是确有侵吞军饷、纵兵害民等罪证的,剩下牵涉其中的普通士卒,则被打散编入各军,由军政学堂出来的军官接手。

这样的处置,既没有引起大规模动荡,又把凉军过去快速扩张时,来不及解决的一批隐患出清大半。地方上的告状很快少了,倒不是所有人突然都变成了圣贤君子,而是大家终于明白,凉王手里的刀,真会落到自己头上。

陇州之事的影响,还不只是在军中。

李业命人查清了那名被刘权所杀的陇州属吏身份,其人唤作陈仓伯,出身京兆贫寒人家,原是陇州司户参军事。刘权叛乱后,陇州刺史本想先派人安抚,拖延时间。只是刘权手中有三百多亡命之徒,还杀气腾腾地裹挟两个县,州衙中的属官都知道此行危险,一时间无人敢往。

最后,却是陈仓伯主动请命,他在陇州任职两年,负责过驻军粮饷和军田,对刘权所部不少基层军官都算熟悉,自认为就算不能说服刘权,至少也能保住南由、汧阳两县百姓。

结果入城不过一个时辰,便被刘权命人斩杀。

更让李业意外的是,敬翔从旧日文书中翻查出,陈仓伯居然是中和三年时,自己离开邠宁之前,在咸阳开府取士所录用的一百五十名寒门士子之一。当时那场考试不考诗赋,专门考唐律、算学、农事和公文。陈仓伯贫寒出身,从没有什么名门良师教导过,诗赋平平,本来科举无望,但唯独因为也贫寒出身,自幼常常跟随家中长辈一起劳作,对于农事比较了解。也正因如此,他虽然文章只能算中等,还是被敬翔破格录取。

这些年,陈仓伯从一个最普通的王府书吏做起,先去泾州清查户籍、田亩,后来又转入陇州,终于做到司户参军。

任职期间算不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无非是清过一些被豪族隐瞒的田地,追还过几批被军中强征的粮草,又主持修缮了两条小渠。不过百姓过日子,靠的本就是这些小事。

李业沉默许久,亲自作出批示。

追赠陈仓伯为陇州长史,抚恤其家钱五百贯,田百亩,荫其一子入凉州官学,又命陇州将其事迹刻于州衙戒石碑后,让往来官吏都能看见。

后来,李业才从去陈仓伯家中抚恤的陇右布政使,大舅子崔舣口中得知,这个与自己只见过一次面的寒门士子,多年来一直把当初那场考试的试卷带在身边。若不是那场不问门第的考试,以他的家世,恐怕终其一生,也只能替人抄写书信。

陇州百姓为陈仓伯送葬时,沿途自发相送者数千人,南由、汧阳百姓还自发在城外筹款修了一座简陋的祠堂,至此后陈仓伯变成了陇右地区常见的城隍供奉,又是后话了。

相关消息随着李业向长安呈送的奏章,也很快传入关中。

长安君臣最初的反应自然是惊怒。李业不顾朝廷旨意,擅自出兵攻打凤翔属县,逼迫李茂贞交人,如今又一口气杀了四百多名军士,筑为京观,如何不让人心惊?崔胤更是接连上奏,认为凉王跋扈之态已显,朝廷若不申斥,日后关西各镇朝廷哪里还能有半点威望?

可等南由、汧阳两县百姓的证词,以及陇州刺史上呈的案卷陆续抵达,朝中的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刘权等人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财货,掳走多少女子,写得清清楚楚,那一百一十三名凤翔军士的口供,也表明李业并没有随意拿人顶罪,而是逐一查验过证据。

尤其是陈仓伯之死,更让许多文官心中颇有触动。

眼下这个时代,武夫杀文官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哪家藩镇的牙兵闹饷,不是先冲进州衙,杀几个刺史、判官祭旗?朝廷即便想追究,往往也只能再从乱军中挑一个得军心的将领,授为节度使,然后下旨赦免。

可李业却为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司户参军,顶着朝廷旨意向李茂贞要人,还把所有参与杀人劫掠的军士全部处死。

大顺二年初刚被召入翰林院的新任翰林学士陆扆,便是其中之一。陆扆出身陕州,光启二年才中进士,虽然入仕时间不长,却才思敏捷,深受天子赏识。此番李业奏章送入翰林院,恰好由他参与草拟答诏。

看完整本案卷后,陆扆却迟迟没有落笔。

一旁同僚见状,不禁低声问道

“陆学士也觉得凉王太过跋扈,不知该如何措辞?”

陆扆摇了摇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陈仓伯比我幸运。”

同僚愕然。

一个已经死了的陇州司户参军,如何能比前途无量的翰林学士幸运?

陆扆却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案卷上那句“以命安民,死于王事”,轻声道

“至少他死后,还有人愿意替他讨一个公道。”

这句话很快便通过内侍,传到了李晔耳中。

年轻天子独自在殿中,把陈仓伯的案卷翻看了数遍,心中滋味复杂。

他当然恼怒李业不奉旨意,更忌惮凉军敢直接进攻凤翔。

可抛开天子和凉王的身份,他却又不得不承认,李业做了他本该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南由、汧阳百姓同样是大唐子民,陈仓伯也是朝廷命官。

可他这个大唐天子,不仅没办法保护他们,为了制衡凉国,反而下了一道庇护叛军的旨意。

最后真正替百姓报仇,替官吏伸冤的,还是那个被自己提防的凉王。李晔合上案卷,第一次对李业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若自己手里也有一支真正听命于天子的强军,何至于连处置几个叛卒,都要反复权衡凤翔和凉国的态度?

最终,长安发出的诏书依旧申斥李业擅动刀兵,却没有再追究刘权等人之死。

而就在长安君臣还在为此事心情复杂时,李业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陇州城外,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带着数百匹高大的西域马,缓缓进入凉军营地。

早在一年多前,侍从右司便派人跟随僧侣、商贾前往于阗。

此前送回凉国的,只是分批返回的干事和急报。真正负责与于阗王室商议买马、互市的主队,却一直留在西域,直到今日才终于回来。

袁袭带着一个皮肤黝黑、深目高鼻的中年人,来到李业面前。

那人一见李业,立即以并不算熟练的汉话行礼

“于阗使者尉迟河,拜见大唐凉王殿下!”

李业打量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袁袭上前解释道

“当初正是此人,在碎叶川遇到郭都护,将大王收复河西、准备西进的消息告诉了安西遗民。”

李业这才恍然,亲自上前将其扶起

“如此说来,郭衡能够东归,本王还欠君一个人情。”

尉迟河连忙摆手,面上却不免多了几分激动。

双方寒暄以后,李业便迫不及待地走向马群。

这支商队总共带回二百七十匹马,其中四十四匹,是于阗各处马场精心挑选出来的种马。

相较于河西常见的党项马、吐蕃马,这些龟兹良马身量更高,四肢修长,胸背宽阔。若直接拿去装备骑兵,二百多匹马算不得什么,可用来改良凉国现有马种,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负责马政的官员围着马群查看牙口、蹄掌和筋骨,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李业也相当满意。

尉迟河随即呈上于阗王尉迟叶墨的国书。

国书措辞极为恭敬,仍然以大唐旧属自居,愿意与凉国互通商旅,每年提供良马和玉石。

但真正紧要的,还是尉迟河接下来的陈述。

于阗的处境,比袁袭此前得到的消息还要糟糕。

北面的回鹘人不断向南侵扰,西面的葛逻禄诸部也在争夺商路,南面还有吐蕃残部不时越过山口劫掠。于阗内部,一些地方贵族和寺院又各自拥有田地、部众,尉迟叶墨继位不到五年,王权并不稳固。

为了维持平安,于阗既向回鹘纳贡,又向葛逻禄赠送财货,有时同一批商队从于阗走到敦煌,沿途甚至要缴纳七八次税赋。

更重要的是,随着安西都护府消失,原本生活在龟兹、焉耆、疏勒等地的汉人后裔,早已散落各方。有些人投靠于阗,有些被回鹘、葛逻禄各部编为工匠和农户,还有一些依旧守着早已没有唐军的屯堡、烽燧,自称大唐子民。

尉迟河说到这里,迟疑片刻,还是俯身道

“外臣离开于阗时,国主曾让外臣代问大王一句话。”

“于阗奉大唐正朔两百余年,如今大唐王师已经到了敦煌,却不知何时,能够再过玉门关?”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李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人取来那幅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西域舆图。从灵州到凉州,再到甘、肃、瓜、沙,凉国已经把河西走廊的大半段握在手中,可越过玉门关以后,伊州、西州、龟兹、焉耆、于阗、疏勒,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依旧只是地图上的标记。

过去一年,李业没有急着西进,是因为归义军刚刚整编,凉国内部又积累了不少问题。他不想带着一支根基不稳的军队深入西域。可现在五万凉军编制已定,河西、归义两军又经过一年整训,西进的条件终于成熟。

更何况,于阗送来的不只是二百多匹马,而是一块能够让凉军插入西域的踏脚石。

李业的手指从敦煌向西移动,最后落在于阗二字上,缓缓道

“回去告诉尉迟王。”

“他的问题,本王很快会给他答案的。”

尉迟河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俯身再拜。

袁袭却提醒道

“大王,如今郭衡已受朝廷任命为安西大都护,名义上安西军政,皆归其节制。若我军不经长安,直接西进,恐怕会给朝廷留下口实。”

李业微微颔首。

他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安西之事,和恶心李茂贞不同,凤翔近在陇州之侧,快刀斩乱麻也就罢了。可西征动辄数年,涉及数十城邦、部落,若没有朝廷名义,未来每前进一步,都可能遇到无穷麻烦。

何况,郭衡这个安西大都护,本来就是长安准备用来牵制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便把问题送回长安。

当日夜里,李业亲自拟定奏章,韦庄帮忙代笔。

奏章中详细陈述于阗遣使、献马以及西域诸国近况,最后以河西经略使、凉王的身份,向天子请缨西征。

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也不要度支一钱一粮。

只请天子准许凉军出玉门关,恢复安西旧疆。

“臣既为唐室子孙,安能坐视万里遗民,百年东望而不得归?”

数日后,奏章由驿骑送出陇州,一路向东,直奔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