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血不对。”吕辉说,“有点儿太生了”。
我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
小黄醒了。
它之前被折腾得几乎干瘪,一直缠在我腰上不动。此时却像闻到了什么极其熟悉的气味,身体一点点抬起来,原本暗黄的表皮开始泛出湿润的光。
“小黄,别动。”
我伸手去按它。
可这小东西的速度比我快得多,顺着衣服窜到手腕,又沿着手背猛地弹出去,准确落在玉匣边缘,这种动作和异常反应,我从未见过。
它没有犹豫,吸盘一样的口器直接扎进血液里,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小黄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原本干瘪的躯体一点点变得饱满,颜色也从暗黄转成一种不正常的血红。
吕辉抬手就要把它挑开。
“别!”我摇了摇头,阻止吕辉。
以它的体质和能力,就算是血中有毒也不在话下,可以迅速排出体外,既然它如此做,且先看看。
而这时候,它的身体正以一种缓慢却分明的节奏起伏,渐渐舒展开来。
那种血红正在从它身体深处往外渗,先是腹侧,再是背部,最后连头部都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绯色。
它的吸盘口器紧紧贴着我的皮肤,一张一合,像在呼吸,又像在吞咽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它体内有一股灼热的脉动,顺着那细小的躯体一波一波地传递过来,像一颗太小的心脏在拼命跳动。
它死死咬在我左臂内侧。
剧痛猛然炸开。
那感觉和被虫子咬一口完全不同,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扎进血管,顺着手臂一路钻向心口。
“妈的!”
吕辉一把抓住小黄,想把它扯下来。
“不用!”我死死地握住吕辉的手,“继续!”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这股剧烈的剥皮抽骨般的疼痛。
小黄身体正在迅速变小,它把从玉匣中吸来的血,又全部灌进了我的身体。
血液沿着手臂冲进胸口,胸腔里的红骨仿佛被猛地敲了一下。眼前的火把、法坛、黑墙和吕辉的脸都开始扭曲,光线被拉成一根根细长的线。
我听见吕辉在叫我。
声音越来越远。
随后,一切都黑了下去。
……
黑,很黑,继而是如梦幻泡影一般的朦胧和寂静。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修长,手背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袖口是类似古代影视剧中,士大夫穿着的样式,布料精致,但边缘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
这双手颤抖、脱力,我意识到,我不是在看自己。
地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散发着余温,其身上穿着的乃是金甲,但还是死的死,残的残。
我正借着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枚巨大的蛋,或者说是卵。
它被放在一座幽暗的祭坛中央,表面不是普通蛋壳,而像无数半透明的鳞片叠在一起。每一片鳞片下面,都有淡红色的液体缓慢流动。
蛋很大。
大到几乎撑满整个石室。
它的顶部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中没有雏鸟,也没有任何正常生物该有的东西,只伸出一缕极细的黑雾。
黑雾在半空中慢慢扭曲,最后凝成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张合的黑洞。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
“不能再继续了。”
话音刚落,蛋壳里面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紧接着,那哭声迅速变调,变成无数人在同时哭、同时笑、同时咒骂。
黑雾骤然向“我“扑来,画面碎了。
……
第二个画面比刚才明亮得多。
“我”跪在一座大殿中央。
殿内金砖铺地,柱上盘着巨龙,四周站满了穿朝服的人。那些人的脸在视线里模糊不清,只有他们说话时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群正在啄食尸体的鸟。
“妖道惑主!”
“妄言长生,残害生民!”
“此人当诛!”
一道又一道声音压下来。
“我”抬起头,看向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我”与端坐在上面之人,距离如此之近,可这几步台阶陛下,却似是相隔天地。
那人穿着黄袍,面容被殿外照进来的光遮住,看不清楚。可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我。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像在看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器物。
大殿上忽然安静下来。
龙椅上的人抬了一下手,有人从旁边走出,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我”听不清圣旨上写了什么。
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被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压得格外清晰。
“押入诏狱。”
“我”想站起来。
可双腿像被锁在地上。
“我”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铁链。那铁链很细,却越挣越紧,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指尖滴在金砖上。
一滴。
两滴。
血落地时,金砖下方竟然传来轻微的婴儿哭声,然后,画面再次碎裂。
……
这一次是黑暗。
潮湿的石牢,腐烂的稻草,墙角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污水,“我”被锁在墙上。
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手背、手腕和肩膀上全是伤。
牢门外有人经过,有人朝里面扔石头,有人骂我是妖人,还有人隔着铁栏往里面泼水,水里混着冰块和腥臭的东西,“我”没有抬头。
这些人甚至是同样被关押进来的。算是狱友吗?
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压抑和不甘,但究竟是怎样的不甘和落寞,我不得而知。
随后,“我”用已经被铁链磨破的手,按在墙边,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可就在血碰到石墙的一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破壳而出,“我”猛地抬头,牢门之外,一道细长的人影立在水中。
那人面对着“我”,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衣,嘴角带着一抹讥笑。
下一刻,整座牢狱开始坍塌,连带着空间和时间。
画面彻底断了。
……
我重新睁开眼时,火把已经快烧到尽头。
吕辉正按着我的肩膀,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小黄已经从我手臂上掉了下来,蜷缩在玉匣旁边,身体重新干瘪下去,像死了一样。
而那只玉匣里的血,已经一滴不剩。
法坛上的五盘豆子不知何时全部裂开了。
无数细小的白根从豆子里掉了出来,满地都是,黑墙上的“悔”字,在火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深。
我看着那一个字,脑中却只剩下龙椅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