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上酒!”
本来很嘹亮的声音在嘈杂的红莲山庄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但耳朵比常人好不少的白水心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马不停蹄地从大堂这头跑到楼梯后面抱起一个酒坛子又跑向了大堂的另一边。
经过了几个月的洗礼,现在的白水心又变了个模样,从风月城的大小姐又变回了下城的那个小丫头,一身粗布衣裳,腰间还别着几个抹布,好不容易留下的长发也短了一截,利索的梢在耳后。
按照常理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是万万不能随意糟蹋的,当时她说头发太长不方便要剪短的时候山庄里的人都在劝她,甚至十三娘都站了出来吓唬她,说要是随意剪头发爹娘会不开心,会来教训她,但她觉得自己连亲生爹娘的脸都没见过,他们自己自然也懒得管自己,至于无月明,若是剪个头发就能让他蹦出来唠叨自己两句,那她恨不得立马剃光了。
在她如此决绝的情况下,最终还是由山庄里最不怕无月明的尚无忧亲自动了手,把白水心打造成了这么一副假小子的模样。
至于她为什么在山庄里跑起了堂,事情同样还要追溯到兖州发生的事。田长老带领着各门各派的人士正式入驻水云涧之后,对抗西风夜语一事也真正变得有组织有纪律,接连的大胜让整个江湖都信心大增,不停扩张了快半年的紫云终于出现了回退。在几场漂亮的大胜之后,田长老也终于有底气向整个江湖发布了号召,希望各位有志之士可以一同到兖州去对抗西风夜语。
大家伙看着这仗有打赢的希望,一个个也都不再做缩头乌龟,成群结队地迈上了去兖州打架的路,而好容易出一次门,自然要顺带把沿途好看的东西给看一看,那云梦泽和红莲山庄自然就成了不少修道者的必经之地,山庄里的生意也是越发的火爆,哪怕是木兰教老掌教仙逝的时候也差了三分。但人多对于山庄而言也是甜蜜的烦恼,秋十三娘恨不得再多张长八只胳膊出来,负责记账的董衔蝉已经敲坏了三把算盘,而身兼跑堂,护卫、保洁、涓人于一身的尚无忧更是忙不过来了。
本来在山庄里被当作客人的白水心本就有些过意不去,因为教书先生说过人不能白吃白喝,此刻正好看到山庄里忙不过来,她自然也就挺身而出,做些自己分内的事。
但这红莲山庄可不是寻常酒楼,来的都是些修道之人,自然要求要高些,就算她这副身子已经在风月城里一阵胡吃海塞之后补了不少,却仍旧有些吃不住,好在山庄里的一号跑堂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不仅解决了她长头发碍事的问题,也教了她一套养气的功夫。虽然白水心总觉得他一脸褶子很是难看,尤其是每次一看到自己就老是怪笑,异常的危险,但他教给自己的养气功夫还真的十分有用,很快就让她这个二号跑堂跟上了大家的节奏。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半下午,大堂里的客人只剩下了一小半,白水心收拾好一张客人刚走的桌子之后,来了楼梯边,坐在了阴影里。
听山庄里的人说,当时无月明和小江就是坐在这里被人认出来的。
擅长算账的董衔蝉讲起故事来也是一把好手,把那夜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白水心听的也是热血沸腾,仿佛那夜自己也在,还冲上去帮无月明和小江一起揍了那些人,于是那天她久久不能入眠,觉得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江湖,可第二天一切又变了,昨夜慷慨激昂的董衔蝉又变回了帐房先生,曾经杀到过名山剑派的秋十三娘又进了后厨挥舞起了菜刀,淹了整个云梦泽的右长林就安安静静地躲在山庄后院做着木匠活,而那个一剑把自己劈成两个的狐狸精姐姐早已不知去向,就像故事里的那对男女,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另一个则下落不明。
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故事里那个站在小江身前的人和那个想尽办法送她去学堂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做的一手好菜又总爱哭鼻子的秋十三娘又怎么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妖怪呢?
还是说江湖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很多张脸,只会在特定的时候轮流出现。
但她的胡思乱想很快就被打断了,大堂里传来了结账的喊声。她匆忙站起来,小跑着赶了过去。
那桌的客人是两个比她大不了太多的女孩子,两人穿着一身劲装,正赶着起身,把尚未炼化的法宝背在背上。白水心赶到之后抱起桌子上还没有开封的酒坛子正要走,却突然注意到这两个女孩子竟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不免多看了两眼。
左边那个注意到白水心在看她们,便莞尔一笑,这下反而吓了白水心一跳,她抱着酒坛子连忙鞠躬。
“没关系,你是不是没见过双生子?”右边那个看到白水心拘谨,也说话安慰道。
白水心点点头,又左右看了看,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看你年纪不大,怎么到红莲山庄做起跑堂来了。”
“我是来帮忙的。”白水心回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你们也是去兖州的?”
“对,我们去兖州帮忙。”
“可是……你们看着年纪也不大,我听说兖州很危险。”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能做的不多,但也该去尽一份力。”
白水心的眼中闪起了光,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江湖,“你们好厉害!”
“姑娘过誉了,我们只是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做大事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白水心还想说些什么,但就是说不出词,等到两个人转身走了几步她才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酒坛子,从怀里掏了一张羊皮纸出来,“请等一下!”
两女停步转身,看着白水心问道,“怎么了?”
白水心张开手中的羊皮纸展示给两人,“请问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这羊皮纸上画着的正是无月明的脸,本是阿南着笔,但是长孙无用看了之后觉得阿南的笔墨里夹杂着太多的个人情感,无月明明明是个天煞孤星哪有那么人畜无害?于是又提笔重描眉眼,才有了这张看上有些生人勿近,杀气腾腾的画像。起初她总是在客人要走的时候拿出来询问,但大多数人都不搭理她,搭理了的也都是不认识,渐渐的她也就不再拿出来,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愿意和她说话的,这才重新掏出来询问。
谁知那两人看后竟然一脸愕然的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走了两步迎了上来,接过白水心手里的画像反复端详,另一个也走了上来,有些不确定的说了一句:“哥哥?”
白水心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还真有人认识,“你们认识他吗?”
“他是不是叫无月明?”
“对。”白水心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起来。
“这幅画像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可否卖给我们?”
“啊?”白水心只奔着寻人,可从未想过卖画。
二女以为是白水心没有听清楚,接着解释道:“实不相瞒,这画中之人是我二人的兄长,之前因为一些变故离别多年,很久都没有见过面,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前段时间在江湖上虽然听到一些传闻,但我们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他……”
白水心突然窜了起来,把画像抢了回来,有些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双胞胎,她可从没有听无月明说过他还有两个妹妹。
两女看到白水心警戒心这么高,又走了回来,在桌边坐下,对一脸戒备的白水心说道:“小姑娘你忙吗,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坐下和我们聊会天吗?”
白水心有些犹豫,抱着羊皮纸环顾四周,剩下的那零零散散的客人要么就是来买醉的,要么就是来叙旧的,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没人找她,于是便也坐了下来。
“你们真的认识他?”白水心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和姐姐可以用性命来发誓,”其中一个竖起了三根指头,“刚刚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我叫黎向娟,她叫黎向婵,是我姐姐,我们是梁州黎家的人。”
“梁州黎家?”白水心茫然地摇着头,以她贫瘠的江湖阅历知道才奇怪。
“我们和哥哥……无月明是在华胥西苑认识的。”
“华胥西苑?”
“就是……”
“这个我知道,”白水心把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怀里的羊皮纸也放在了桌上,她警惕的眼皮耷拉了下来,“他昏过去那阵儿,提到过很多次。”
黎向婵和黎向娟对视了一眼,再张嘴时语气里就多了几分担忧,“他有说过是怎么从华胥西苑活着出来的吗?我们都以为他……不可能活着从华胥西苑活着出来了。”
“他没有跟我说过,但是长孙叔叔查过,应该是查到了,不过他俩都没有跟我说过华胥西苑里面的事。”
“长孙叔叔?”
“长孙无用。”
“即墨楼的少公子?”黎向娟一声惊呼,“那哥哥……无月明真的去做了风月城的驸马郎?”
“不算是吧……”白水心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她突然觉得那几个人的关系好像有点乱,“他本来是要去做驸马郎的,但后来发现公主不是公主是自己的妹妹,可后来还是做了驸马郎。”
“前段时间听说风月城城主休夫了,那他现在人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走了,说是去了什么阏泽。”一想起来白水心又伤心起来,“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他也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吉人自有天相,他能从华胥西苑活着出来,这次也一定没事的。”黎向婵安慰道。
白水心扣着手指甲,眼神有些涣散,“你们能跟我说说他在华胥西苑的事吗?长孙叔叔不跟我说,阿南姐姐也不跟我说,我想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瞒着我的。”
“我们知道的其实也不是很多,他来到黎家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从华胥西苑出来了。”黎向婵叹了口气,慢慢地回忆起了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等到两姐妹讲完她们的故事,白水心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是最后一批从华胥西苑出来的人,再之后听到华胥西苑的消息,就是它彻底出世了,但那时我们两姐妹还没有本事去跟其它道友争抢什么东西,况且对他们来说华胥西苑或许是个寻机缘的好去处,可对我们而言,那是永远也不想再回去的地狱。”黎向娟说道。
“我们也没有听到哥哥的事,我们都以为他死在了华胥西苑,直到前段时间,我们才听说有一个叫‘无月明’的人做了风月城驸马郎,我们不敢相信那是他,也没办法求证。”黎向婵补充道。
“是他,”白水心说道,“他是做了风月城的驸马郎,但是……又没有真的做。”
“那小妹妹你能跟我们说说他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的事吗?”
白水心点了点头,回忆了风月城里发生的事,但越想她的脑子就越空洞,在他的故事里无月明不是在城里卖他那点破首饰,就是在送她去读书的路上,在不就是偶尔带些糖葫芦来,再不然就是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但回来之后又重回他的老三样,和江湖传闻里的那个笑面魔实在是判若两人,她一时有些搞不清楚是自己的问题,还是无月明的问题,只好有些歉意地说道:“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是在他去了风月城之后才认识的……”
她的故事不长,很快就到了结尾,“那天是大婚的日子,他们走的很早,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就都不见了。我央求了他们好久,想去凑凑热闹,可他们就是不让,无叔叔不让,长孙叔叔不让,就连阿南姐姐和小江姐姐也不让,我想不明白,成亲这么大地喜事为什么不让我去?但……那天之后,无叔叔不见了,小江姐姐也不见了,他们一走就是几个月,我本来以为他们私奔了,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
“可无叔叔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和长孙叔叔打了一架,”白水心双手交错在一起,指甲在掌心留下道道白痕,“是真的打架,我都听到了,而且无叔叔还哭了,我也听到了。”
“再后来他们说小江姐姐死了,无叔叔把眼睛给了我之后,又不见了,”白水心的声音突然坚定了起来,“所以我觉得小江姐姐一定还没死,他们也一定是在骗我,无叔叔说不定早就想甩掉我这个拖油瓶和小江姐姐去浪迹天涯了。”
“但长孙叔叔和阿南姐姐说他去了什么阏泽,还说什么生死不明,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听他们的了,我要自己到江湖上看看。”
“阏泽前段时间确实出了些事情,阏泽水一夜之间化为了冰山,是慕家的‘玉龙归’,”黎向婵说道,“但慕家事情一发生就站出来澄清不是他们家的人做的,毕竟阏泽的事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慕家和我们世代交好,可以确信他们没有藏着掖着,既然阏泽的事不是慕家做的,那一定是哥哥了。”
“那‘玉龙归’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水心问道。
“‘玉龙归’是慕家禁术,威力极大,但代价……”黎向婵没了言语。
“代价是什么?”白水心向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道。
“肉身化为水晶,魂魄消散天地。”黎向娟小声说道。
白水心抿着嘴唇,眼神慌乱地瞟到了桌子上那张半卷着的羊皮纸。
“我觉得哥哥一定没事的,他在华胥西苑都活下来了,在外面一定也可以的。”黎向婵拍了拍白水心的肩膀安慰道。
眼看着白水心泫然欲泣,却又使劲掐着手掌不让自己哭出来,黎向娟站了起来,她觉得这时候白水心需要的是一个人的安静,“时候不早了,我和姐姐也该出发了,小妹妹不要太过伤心,哥哥那人我知道,就算真的死了,他也会杀了阎王爷再回来的。”
白水心也跟着站了起来,摊开羊皮纸狠狠地看了几眼之后,把画像塞进了黎向蝉的手里,“这画送给你们了。”
黎向婵又推了回来,“这画像是长孙公子亲手所绘,实在是过于贵重,我们二姐妹受不起。”
“没关系的,下次再见长孙叔叔我让他再画一张好了。”白水心吸了吸鼻子,手上又使了使劲把画像硬塞到了黎向婵的手里。
两姐妹没有再争,道谢之后便离开了。
白水心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呆呆地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回到楼梯拐角发起了呆。
半下午正是所有酒楼最清闲的时候,红莲山庄也不例外,忙碌的人都停了下来,没事干的尚无忧又惦记起了他的新宝贝白水心,晃动着他的大肚子跑到了白水心的身前,谄媚地说道:“小水心累不累啊?”
白水心像是丢了魂一样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尚无忧坐在了白水心的身边,庞大的身躯一下子让这个清冷的角落热闹了起来,他靠着他无与伦比厚的脸皮喋喋不休,可白水心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
大黑猫董衔蝉悄咪咪地摸到了尚无忧身后,跳起来对着他的光脑袋就是一爪子。
“就你长了张嘴!水心不嫌吵我都嫌吵!”
这一爪子势大力沉,拍得尚无忧一个重心不稳,在地上滚了一圈,但这几日尚无忧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滚了一圈之后又屁颠颠地跑了回来,但这次两人中间又塞进了一只大黑猫,白水心只好又缩了缩身子。
“什么吵不吵的,我这诵的可都是禅机,只有你这种俗人……俗猫才会觉得吵,小水心才不会呢!”
白水心现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能像个呆子一样傻笑。
不过她能忍,董衔蝉却不能忍,他钻到白水心身下一拱便把白水心挑到了自己背上,载着她向山庄外走去,“也不能全怪这个老秃头,花了一百年找一个找不到的人,要是换你你也疯。”
董衔蝉跑得很快,白水心得紧紧抓着他脖颈上的毛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
“我带你去个清净地方。”
董衔蝉载着白水心一路跑出了红莲山庄,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半斜的残阳挂在天边,渐红的日光像是哪位刚刚学画的毛头小子随手把画笔丢进了笔洗里,红色的颜料肆意散开,侵袭着远处的黄绿青蓝。
一人一猫越过湖面,来到了云梦泽的良田,一间小院出现在岸边,院门上写着“秦楼剑宗”四字的牌匾早已落满了灰尘,院外几块田里还能看到遗留下来的爬藤架,但此刻早已被杂草鸠占了鹊巢,之前放在崖边的长椅此刻也变成了临水的观景长椅,而三步之外就是那片如梦如幻的水面。
董衔蝉把白水心在长椅边放下,抖了抖身上的水,说道,“这椅子是你无叔叔亲手做的,你小江姐姐最后也是在这和他分开的。”
白水心脱掉了鞋袜,又拧了拧裤脚的水,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但这椅子是无月明照着自己的尺寸做的,对她来说就有些大,她坐上去之后腿便短了几寸,卷起的裤腿下露出半截小腿悬空晃悠着。
“他为什么要在这做把椅子?”
“他当时跟着掌柜的做水云客,掌柜的是秦楼剑宗的传人,就是那边那间屋子,他在这里呆了好久,平日里不想和掌柜的待在屋里,就在这里做了张长椅。”
“掌柜的还在这边待过?”
“那时候她还是两个人,一个人在山庄里,一个人在这里。”
“所以爱练剑的狐妖也是真的?”
“对啊。”董衔蝉盘坐在湖边,舔起了爪子上的毛。
“董叔叔,为什么我听到的江湖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听到的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看到的却是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大家都是人,讲故事的时候自然喜欢挑些刺激的来讲,谁会成天跟人讲那些平平淡淡的俗事?对大部分人来说这辈子只有那么一两件值得拿来当故事说给别人的事,这就是普通人的江湖,大家都是寻寻常常过日子,像你无叔叔那种人终究是少数,可当局者迷,你看他潇洒自在,江湖侠气,可他却觉得自己苦不堪言,只想过几年平凡日子。”
“董叔叔你也是这样吗?”
“我这人现在最恨的就是凑热闹!”董衔蝉挥舞着爪子凌空挠了几下,“在山庄里安安稳稳地做个账房不好吗?还有十三娘陪着,若是哪天有些倦了,就去客人那听听故事,若是觉得觉得山庄里待厌了,就出来看看水,这云梦泽漂亮吗?”
“漂亮!”白水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漂亮,看一辈子都不会厌。”董衔蝉走到湖边,水中倒映着的脸被染上了一层金色,“我觉得现在就很好,若是贸然去变化,说不定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就像你长孙叔叔,以前他还会写些故事,我还挺喜欢的,比山庄里客人讲的还要好,但后来呢?他去了风月城之后,那本书就换了笔者,虽然也有意思,但却不是他了。上次见他,只觉得他所有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了,所以此生也许都没机会再看到他亲自去写这些故事了,可能对他来说,写书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等他找到更重要的事之后就可以丢下,可对我们这些读书的闲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故事更重要的事情了,于是便会埋怨他为什么丢下了他的故事,还背叛了他的书迷,这江湖也就有了无缘无故的恨。”
董衔蝉的话说的太多,白水心有些想不明白,她看着董衔蝉的一身黑毛渐渐变成了金色,远处的太阳变成了血红之后,她才问道:“董叔叔,这天下好大啊!”
“大吗?”董衔蝉用尾巴指了指湖中心的小岛,“我的天下只有红莲山庄那么大,我觉得刚刚好。”
一行水鸟从残阳里钻了出来,踏着血红的湖水掠过了白水心的头顶,她追着水鸟仰头,直到它们渐渐消失在山那头,才轻声念叨了起来。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白水心揉了揉眼睛,“去日对归鸿……”
“董叔叔,”她从长椅上跳了起来,跑了几步蹲到了董衔蝉的身边说道,“你教我识字吧?”
“怎么突然想着要识字?你长孙叔叔可是说你不喜欢读书来着。”
“我觉得那些书上写的东西也不全是对的,我得先识字,”水墨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血色,仿佛刚刚飞回来的水鸟欺负了她,“才能知道他们有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