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最高的建筑未央宫在灰色的花瓣里化为了齑粉,而剩下的那座城也没好到哪去,杨云志的烛阴虽然让攻守异形,但西风夜语的人从来不是善茬,一个个都抱着反正要死,怎么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想法,把风月城搅得天翻地覆,那些个不知道多少年攒下来的古建筑全部毁于一旦,那些个精美的壁画也都变成了土块儿,当真是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未央宫没了,通往风字繁华阵的密道也没了,无月明几个翻身就跳了出来,正要往广场上奔,就看到一个人在废墟后面探头探脑,正是想来看看却又不敢靠近的长孙无用。天上灰色的花瓣刚刚消散,而彩色的花雨正伴随着雪花徐徐落下,任谁也没胆子直接跳进去。
一见到无月明跳了上来,长孙无用赶紧迎了上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胳膊腿都在也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都顺利吧?”
阵破了,洛阳晨也死了,只是实现的方式有些出入,无月明也不知道这到底算顺利还是不顺利,他反过来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问道:“外面有西风夜语的人吗?”
长孙无用一愣,“你怎么知道?”
“多吗?”
长孙无用重重的点了点头,“多,很多。”
“小江在哪?”
“还在广场,阿辰在那看着,广场上也都是咱们的人,应该没事。”
“哦,”无月明点了点头,又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带小江走,这段时间别让人知道我们的去处。”
“嗯。”长孙无用点了点头,随后又抬起了头,诡异地看向了无月明,“哦?你终于想开了?”
无月明弯弯嘴角,却没有说话,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胳膊,转身便走。
长孙无用看着无月明的背影,偷偷地笑了起来,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出声叫住了无月明,“你等等。”
无月明步子没停,只是扭过头来问道:“干嘛?”
“你换上这个再去。”长孙无用脱下了自己身上大红的状元袍丢了过去。
无月明顺手接过,摆了摆手,再也没有回头。
“哎……”长孙无用悻悻的缩回了手,他不知道无月明着什么急,虽然这里出了很多意外,但这事不是都办成了吗?而且看他那副模样阿南多半也没什么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着急的?
长孙无用擤擤鼻子,转身看向了未央宫消失后留下的大洞,风字繁花阵破之前这里自成一方天地,现在阵破楼也倒,风字繁花阵自然露出了本来的面貌,那些花瓣本就是灵气所凝结而成,在阵中起调和作用,无论是冉遗还是那石罍的爆炸都没能伤其根本,只要有人重新操控,风字繁花阵很快就能恢复。
长孙无用稍微看了几眼便看到了阿南,随后就看到了躺在阿南怀里的洛阳晨,他脸色一变,在原本的计划里,洛阳晨的结局本该是逼宫洛阳晨让他让位,而不是这般身死道消,他想要的只是城主的位置,而不是阿南和小江父亲的命。
他连忙翻身跳了进去,淌着花海来到了阿南的身边,他想要拍拍阿南的肩膀再安慰几句,可伸出去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南哭声渐小,擦干眼泪又自己站了起来。
“外面西风夜语的人多吗?”
“怎么你也知道?”
“我现在若是把风字繁花阵重新打开,”阿南翻了翻手腕,掌心处多了一道符箓,像是一朵欲放的花,花茎细长,像是从血肉中生长而出,沿着大小鱼际钻进了小臂里,“会有帮助吗?”
长孙无用盯着阿南手心处像是活过来的花朵,回答道:“风字繁花阵的效果对所有人都一样,但若是都使不出法力,咱们可就不一定打得过西风夜语了,他们狠起来都不是人。”
“那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依我看,”长孙无用抬起头来,看向了阿南的眼睛,“你安安全全地呆在这就好了,你手上的东西不能再易主了。”
阿南没有再问,点了点头,用外衣盖住了洛阳晨,随后便安安静静地跪在了洛阳晨的旁边。
长孙无用挑挑眉毛,换做以前阿南肯定要冲出去和西风夜语拼个你死我活,他都准备好了说词要劝,没想到阿南竟然这么平静的就接受了。
他往前又上了几步,站在了阿南身边,“老城主……怎么走的?”
“冉遗,爹爹中了幻术,不是他的对手。”
“他果真有问题?”长孙无用又惊又悔,他以为西风夜语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风月城里动手,于是便心存侥幸。
“他不仅害了我爹,还害了小江。”
“小江的病也是因为他?”
“花贼茧,玉腰奴。”
长孙无用眉头一皱,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么会记不得,“我记得在令丘山的时候也听到过。”
“我不知道这两个东西是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东西。”
“怪不得无兄这么着急要带小江走。”长孙无用顿了顿,又问道,“这么说来风字繁花阵也不是你们破的了?”
“我们过来的时候,冉遗就已经在了。”
“那那场大爆炸?”
“阿兄引爆了石罍炸伤了冉遗。”
“那他怎么没事?”长孙无用刚刚才看到无月明完好无损地模样,除了半边身子的衣服不翼而飞以外,根本看不出毛病。
“石罍炸碎了他的半边身子,但很快就长回来了。”
“这……”哪怕长孙无用知道无月明不是一般人,此刻却仍然是震惊不已,石罍爆炸的威力他可是一清二楚,“那冉遗呢,难道也毫发无损吗?”
阿南摇了摇头,“冉遗负了伤,和爹爹打斗一直都没好。”
长孙无用咧了咧嘴,他曾经以为无月明是半人半妖,可现在不得不重新考虑考虑如果无月明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那他到底会是什么呢?
阿南好像知道了长孙无用想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道:“无论他是什么,他都是我的阿兄。”
这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长孙无用也岔开了话题,“你做好准备了吗?”
“你说做城主?”
“嗯,做风月城的主人。”
“这城主来的稀里糊涂,谈什么做好准备?倒是你,风月城千百年来一直在洛家手上,现在落到了外姓人手里,你要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
“编故事我最擅长了,况且你姓不姓洛不由你说了算,由它说了算,”长孙无用指了指阿南的手,“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如今的洛家就是千百年前的洛家呢?城留下来了,人却不一定。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呐。”
阿南再次站了起来,冲长孙无用抱了抱拳,“不知道长孙公子看到了什么样的月亮?”
长孙无用退后了半步,也抱起了拳,“那要看阿南城主想要什么样的月亮了。”
阿南背起了手,目光眺向了远方,在那里重新落回的花瓣再次凝聚成了花海,海浪从远方徐徐而来,看似轻柔却有着一股不可抵抗的倔强,似乎要将花海里所有的外来痕迹全部擦除。
“至少不会也不该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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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百里难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足够响亮,足够小江听的一清二楚。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笔直的腰背弯了几分。
她知道长孙无用的剧本,在那个剧本里,当百里难行站出来反对这场婚事的时候,就是她的戏份结束之时,可她也知道,在她自己的剧本里,还有最后一步,那就是被冉遗带走。
她不知道看到的那个风护法是谁,她也不想知道,她只要知道他比冉遗还要厉害就足够了。冉遗可以瞒过她爹爹,她舅舅,瞒过风月城里的所有人,那比冉遗还厉害的人自然也可以,想要把她从这里带走自然是易如反掌,无非早晚而已。
看到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她紧张的心情终于纾缓了下来,长孙无用交给她的事情她终于完成了,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差错,一想到这,她甚至有几分开心,因为这次她不仅没有拖阿南和无月明的后腿,还帮了他们的忙。
心头最后一件事了之后,明明已经好了的病似乎又有了复发的迹象,小江只觉得自己好累,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踏踏实实地睡一觉,直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她才醒了过来,巍峨的未央宫在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抖了起来,她也跟着大家一起仰起了头,那碎开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了她的眼睛里,没一会儿,冰凉的雪花就落在了她的脸上,化为一滴晶莹的水珠。
小江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披着的红衣,但随即又松开了,她用指尖拂去脸颊上的水珠,指尖传来的凉意将她拉回了幼年时候,那时她正和阿南在鸾香庭的花园里打撒泼滚,不知天地为何物。
“真好啊!”
小江喃喃起来,眼神也渐渐迷离,城里四处闪起的法光在她眼里似乎变成了道道烟花,像是满城的人都在为她送行,她突然喜欢上了这里,喜欢广场上的白玉,喜欢将她团团围住的宾朋,更喜欢城墙外望不到头的十里红妆,就连大地的颤抖和未央宫喷射而出的黑白色花瓣都没能改变她的想法,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她最后的时光。
冲天而起的花瓣突然生了变故,一张巨大的脸似乎要从其中钻出来,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让这张脸更显的狰狞。
看到这张冲着广场咬来的脸,小江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直起了身子,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冷酷。
但那张怪脸刚刚冲出黑白花柱就有另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孽畜!焉逃!”
景寒阳竖起两道眉毛,身后的花朵汇聚成了巨大的花瓣,像是一朵反着开的花,把巨脸笼在了其中。
“景寒阳!你真要拦我!”
回答冉遗的是冷冰冰的七个字,“无忧!无虑!无所惧!”
冉遗嘶吼起来,伤痕累累的身体从花柱里钻了出来,扑向广场中的小江。
但景寒阳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指挥着花骨朵迅速收拢,然后带着冉遗一同钻了回去,冉遗狰狞的脸在花柱中若隐若现,二人一路向上,直到消失在天际,黑白的花瓣也重新拥有了颜色,一片接着一片落了下来。
小江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四周,偌大的广场上跑的跑,躲的躲,为了保全自己费尽心思,根本无人顾及她,这让她有些茫然,她的剧本本该到这就结束了,可若是冉遗没有将她带走,这剧本她又要怎么写下去?
看着看着一道红衣突然从落下的花瓣里冲了出来,直直地奔向了小江,他跑的是那么快,快到小江看了好几眼才看清楚他的脸。
小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在玉石板上跪了太久,腿脚都有些不灵便,一步三摇地迎了上去。
两道红衣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漫天飘落的花瓣似乎也停在了空中。小江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搂着无月明,憋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忍耐不住,仰着头苦苦哀求道:“无公子,求求你带我走。”
无月明搂着小江,她的心跳是如此强烈,让她整个人都抖若筛糠,似乎她这具柔弱的身子正从里面开始碎掉,这让无月明不得不多使了几分力气,紧紧地拢小江的肩膀,生怕她碎在自己怀里。
“好!”
这一次,无月明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