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冷白灯光笔直砸下来,没有半点温度,将方寸空间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人心底所有阴暗、侥幸、伪装彻底扒开。密闭的房间里空气凝滞沉闷,只有设备细微的嗡鸣低响,整夜的拉锯对峙过后,暴戾、倔强、负隅顽抗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死寂。
赵坤瘫坐在审讯椅上,脊背彻底垮塌,再也撑不起半分往日的凶悍戾气。冰冷的手铐死死锁着他泛青的手腕,留下两道深深的勒痕,皮肉泛红发胀。他头发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眼眶通红,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狼狈又颓败。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案卷上。那些厚厚的笔录、照片、证据,每一页都是他腐烂不堪的过往。紧绷多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碎,所有的硬撑、伪装、侥幸轰然坍塌,他喉结重重滚动,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缓缓破开压抑的寂静。
“我认。”
短短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他最后的倔强。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眼睑,藏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指尖带着常年混迹黑暗、沾染戾气的粗粝,此刻却透着极致的无力。
“所有事,都是我干的。一桩一件,我全部交代,没有半点隐瞒。扛了这么多年,我扛不动了,也不想扛了。”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挥刀伤人、暴力施压、恐吓无辜,沾满戾气与罪孽,此刻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眼底掠过复杂至极的情绪,自嘲、悔恨、不甘、绝望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我这辈子,命苦,活该。从小无父无母,沿街乞讨,受人欺凌践踏,没人疼、没人管、没人教,在烂泥里摸爬滚打长大。我这辈子唯一的善意、唯一的光,就是刘香兰。”
提到这个名字,他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眼底的冰冷戾气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愧疚与柔软,连语气都下意识放轻,像是怕惊扰了心底唯一的干净。
“那时候我十几岁,一无所有,活得像条丧家之犬。是香兰姐看我可怜,偷偷给我送吃的、塞衣物,护着我、帮着我,把我当成亲弟弟对待。我那时候就暗自发誓,这辈子拼尽全力,也要护她周全,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后来有一次商业饭局,一堆人围着她言语羞辱、恶意污蔑,拿她的私生活造谣,句句刻薄扎心。满桌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跟着起哄,没人敢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我年轻气盛、脑子发热,看着她被当众羞辱,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冲上去动了手,把那人打成了重伤。”
赵坤说到这里,苦笑出声,笑声沙哑苦涩,带着无尽的荒唐。
“我以为我是护她,没想到,是我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也间接困住了她十几年。”
“就是那一场架,让张和平盯上了我。”他眼底泛起浓浓的阴霾,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凉,“他太会拿捏人心了,一眼就看透我无牵无挂、拼命硬气,又死死惦着香兰姐。他一边假意拉拢我,许诺我前程、钱财、地位,一边拿我和香兰姐的关系拿捏我,一点点把我拴死在他身边,当成他最顺手、最廉价的凶器。”
“最开始,他只让我做些看场镇场、上门催收的零碎脏活,都是灰色边缘的小事。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人心险恶,只觉得有人收留、有活路、有报酬,便死心塌地替他卖命。可人心是喂不饱的,恶念也是一步步养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剧烈,像是在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浊气与悔恨。
“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正规产业只是他的遮羞布,背后藏着无数灰色交易、违规牟利、地下勾当。那些见不得光、沾血沾恶、容易惹祸上身的事,他从来不亲自沾手,全部丢给我。他要体面、要名声、要慈善企业家的光环,所有肮脏罪孽,全都逼我来扛。”
“五年前的工地重伤案,是我干的。”
他没有丝毫躲闪,坦然直视着前方,字字沉重,直面自己的罪孽。
“那个工地负责人性子耿直,不肯配合张和平压价让利,不肯默许他偷工减料、违规施工,还打算搜集证据举报他。张和平表面和气谈判,转头就私下授意我: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我当晚就带了三个人上门,半夜堵在对方家门口,暴力恐吓、肆意围堵。本意只是施压威慑,可当时情绪上头、下手没轻重,硬生生把人打成了重度伤残。”
说到此处,他瞳孔微颤,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愧疚。
“出事之后,张和平第一时间抽身摘干净,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他出钱赔偿、私下摆平家属、打通关系抹平案底,对外刻意伪装成普通工地纠纷,把所有罪责和嫌疑都压到我身后,让我躲在暗处,安安稳稳藏了这么多年。那时候我就该明白,我只是他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