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烟是被颠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熟悉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感唤醒的。她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逼仄的轿顶,褪色的红绸在眼前晃荡,随着轿夫的脚步一起一伏。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粗糙的垫褥,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苏云烟,丞相府庶女,生母早亡,在嫡母手下讨了十七年生活。
——三天前,靖王府来人,说王爷需要人“伺候”,点名要她。
——今天,她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出,连个送行的丫鬟都没有。
记忆接收完毕的同时,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欢迎宿主进入第三十七号小世界。】
【当前世界:古代权谋·病娇王爷篇】
【任务目标:感化姬景淮,阻止其三年后血洗朝堂的灭世行为。】
【任务提示:目标人物当前黑化值 98%,请宿主谨慎行事。】
苏云烟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98%。
又是一个快要疯透了的。
她在快穿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病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的关人,有的杀人,有的把自己和喜欢的人一起关起来杀了。
姬景淮?她知道这个人。
靖王,当朝唯一异性王,战功赫赫,手握三十万玄甲军。三年前未婚妻意外身亡,从此性情大变,残了双腿,闭门不出,活成了一个传说。
传说是真是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系统给她的资料里写着:三年前那场“意外”,是他政敌的手笔。那个女人替他挡了箭,坠了崖,尸骨无存。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
杀了所有参与暗杀的人,杀了当时没来得及救她的下属,差点把半个朝堂都杀穿。最后是他姐姐长公主跪在金殿上求情,他才收了手,把自己关进王府,三年没出来。
苏云烟睁开眼,看着晃动的轿顶。
——有意思。
系统把她送进来的时候,给她安排的身份是丞相府庶女,跟那个死去的白月光没有半点关系。可这个庶女偏偏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好巧不巧被靖王府的人看见,好巧不巧被“请”进王府。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要么是系统动了手脚,要么是那个男人自己布的局——找替身,折磨替身,用替身来证明自己没有忘记那个女人。
她更倾向于后者。
病娇嘛,都这样。
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一个公鸭嗓的声音:“苏姑娘,到了。请下轿吧。”
苏云烟掀开轿帘,入目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朱门铜钉,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两个大字:靖王府。
没有正门。
轿子停在角门边,只开了一扇小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这是告诉她:你不是正妻,不是贵客,不过是个玩意儿,不配走正门。
苏云烟面不改色地下了轿,跟着引路的婆子从小门进去。
婆子一路走一路偷看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点幸灾乐祸。穿廊过院,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把她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姑娘先在这儿歇着。”婆子说,“王爷什么时候召见,会有人来传话。”
苏云烟看了看那院子——不大,但也干净,不像关人的地方。
她点点头,抬脚进去。
婆子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苏云烟在偏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没有人送饭,没有人送水,没有“召见”的传话。
她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第一天,她在院子里找到一口井,自己打了水喝。第二天,她在厢房里翻出一小袋陈米,自己生了火熬粥喝。第三天,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把院子里的蚂蚁数了一遍。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宿主!目标黑化值居高不下!您怎么还在这儿数蚂蚁?!】
苏云烟懒洋洋地回它:“急什么,他在熬我。”
【熬您?】
“嗯。”她闭着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把我晾在这儿,不给吃不给喝,不闻不问。等我熬不住了,去求他、哭他、跪他,他再施舍一样见我一面。”
她笑了一下:“这种套路,我见得多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您……不着急?】
“急什么。”她说,“他比我急。”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男人站在门口,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起来像管事之类的人物。他看了苏云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苏姑娘,王爷有请。”
苏云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跟着他走。
这一次走的路和进来时不一样。穿过更深的回廊,绕过更高的院墙,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青衣人推开门,侧身让开:“姑娘请。”
苏云烟迈过门槛。
房间很大,很深,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她走进去,一步一步。
直到她看见那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
光线从他侧面唯一一道缝隙里漏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半披在肩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苏云烟停下脚步,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行礼。
“民女苏氏,见过王爷。”
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但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轮椅转动的声音响起来。
他转过来了。
苏云烟第一次看清姬景淮的脸。
——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
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他盯着她的脸,从眉眼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头里。
他的手指掐进轮椅扶手,骨节泛白。
苏云烟垂着眼,任由他看。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甚至称得上温柔。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残忍的东西。
“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真像。”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真像。”
苏云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所以她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里的复杂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可惜。”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赝品,“只是个赝品。”
苏云烟依然没有说话。
他似乎对她的沉默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轮椅又往前移动了一点,离她更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他看她的方式就是居高临下。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让你来吗?”
苏云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知道。”
“哦?”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
“因为民女长得像一个人。”
他盯着她:“那你可知,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民女在丞相府深居简出,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
这是真话——原主确实不知道。她的记忆里只有被嫡母欺负、被姐妹排挤的日子,靖王那个死去的未婚妻对她来说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姬景淮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冷,比刚才淡。
“不知道也好。”他说,“不知道,就不会痴心妄想。”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本王不需要替身。但王府缺个洒扫婢女。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说完,轮椅转过去,重新背对着她。
这是逐客令。
苏云烟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没哭,没求,没喊冤。”他说,“你是真不怕,还是在装?”
苏云烟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王爷想让民女怕,民女就怕。王爷想让民女装,民女就装。”她说,“民女只是个人,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
身后没了声音。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房间里,姬景淮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不太正常。
他皱着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张脸,那个侧影,那句“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失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只是个赝品。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个长得像的赝品。她不是她,永远不会是。
可心跳还是快。
苏云烟跟着青衣人往外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青衣人脚步顿了顿,淡淡道:“在下影七,王爷的暗卫。”
“影七大人。”她点点头,“多谢带路。”
影七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他跟在王爷身边十年,见过无数人。有怕王爷的,有恨王爷的,有想攀附王爷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
从进府到现在,三天不给吃不给喝,被晾着、被熬着、被当成赝品羞辱,她愣是没掉一滴眼泪,没喊一声冤。
刚才在屋里,王爷那样折辱她,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对。
影七想起刚才那一幕——她站在门口,背对着王爷,说那句“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的时候,声音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装。
那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王爷说什么,不在乎被当成替身,不在乎被扔去当洒扫婢女。
她什么都不在乎。
影七垂下眼,继续带路。
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云烟被安排进了下人房。
六个人一间的通铺,挤得满满当当。她的铺位在最里面,靠窗,只有一床薄被和一个硬枕头。
同屋的婆子丫头们看她的眼神各种各样——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哟,这就是那个‘替身’啊?”一个尖嘴的婆子阴阳怪气,“长得还真像,怪不得王爷肯收。”
“收什么收,”另一个接话,“没听说吗?打发去洒扫了。连个通房都没混上。”
“啧,白瞎了这张脸。”
苏云烟没理她们,自顾自地铺床。
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哎,你跟那位……长得真像?你自己见过没有?”
苏云烟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
那是个年轻丫头,圆脸,眼睛亮亮的,看着没什么恶意。
“没有。”她说。
“那你……”圆脸丫头还想问,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别问了,小心惹祸。”
圆脸丫头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苏云烟继续铺床。
窗外传来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一下一下。
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
系统在她脑海里小声问:【宿主,您没事吧?】
“没事。”
【他那样说您……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闭上眼,“他说的是实话。对现在的他来说,我确实只是个赝品。”
系统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先动心。”她说,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病娇这种东西,你越追,他越跑。你越不在乎,他越上心。”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
“放心,他比我急。”
夜深了。
靖王府的主院里,姬景淮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枯死的梧桐树。
树下埋着一坛酒。
三年了,他没舍得挖出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爷。”影七单膝跪下,“查过了。苏氏的身世没问题,丞相府庶女,生母早亡,这些年一直不受待见。三天前被抬进府,期间没有与任何人接触。”
姬景淮没说话。
影七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今日……她在下人房,有人问她是否见过那位,她说没有。然后便睡了,并无异常。”
姬景淮还是没说话。
影七跪着等。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王爷不会再开口了,姬景淮的声音才响起,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影七一愣。
“那个贱人……那个把我害成这样的女人,”姬景淮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恨不得把命都给我的那种光。”
他顿了顿。
“可是这个替身……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影七。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的,疲惫的,还有一丝影七看不懂的东西。
“你说,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的太好?”
影七垂着头,不敢答。
姬景淮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枯树。
“继续盯着她。”
“是。”
影七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姬景淮一个人。
他抬起手,又按在胸口。
还是跳得有些快。
他皱着眉,用力按了按,想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按下去。
只是个赝品。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只是个长得像的赝品。
可那张脸,那个侧影,那句“王爷要什么,民女就是什么”,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
月光下,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