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道旁,魏晋挥舞着那柄气质出尘的灵剑,眉梢扬起、满面得意,捧剑时还不断调整角度让更多人能看个真切,边道:
“瞧瞧,这剑乍看像玉,细看却又不是,你们迎着日头看,里头这些细丝,看见没有?从剑根一直生到剑尖,浑然连着,半点断续都无。”
他将剑横托在掌间,翻过一面,便有晨光透入剑身,莹润之中浮起缕缕极细的银线,随他腕间转动,时隐时现。
那剑剑脊稍厚,往两侧渐渐薄去,到了刃口,竟只剩一线几乎看不清的清光。
魏晋抬指轻叩,铮然一声,余音细长,绕在周旁二十余人的耳边迟迟不散,他自己先眯眼听着享受片刻,越听越满意,像是就这么玩能玩一辈子。
很快,魏晋又笑着往剑柄中送入一缕灵力,剑中银丝随之一亮,清光从根处直贯剑尖,原本温润的玉色霎时显出逼人的锋锐,围观者中有人凑得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瞧见没,三阶极品,错不了!我昨夜试了几回,灵力送进去,往哪里走便往哪里走,连剑尖上这一点都顺畅得很,寻常灵剑催得急了,总有几分滞涩,这柄却像早跟了我几数年。”
说到兴头上,他又把剑竖起,拇指仔细抹掉护手缝里一点未清干净的泥痕,嘴角越发压不住:
“早先唤你们出去收拾战场,一个个都嫌腥嫌脏,说翻来翻去无非些断刃破甲,我若也跟你们一样,这等好剑便要埋在妖尸底下,白白糟践了!”
那些围观者多是他旗队下属,一个个艳羡不已,有的也颇是后悔。
可话又说回来,最近这仗打得凶险,数次以来都有大妖下场参战,上上次妖兵攻城去而复返,中间只隔了不到三个时辰,有几个倒霉的袍泽出去清扫战场,直接被妖贼前锋抓住剥了皮肉祭旗,自那以后谁敢出去。
也就魏晋这爱剑如命的疯子估计是感应到了什么,才能教他走大运得了这柄灵剑。
反正这些年大家都在他手底下当差,如今好不容易老大高兴一回,那大家就陪着哄一哄呗,旁的不说,人家确实是个懂剑的。
魏晋身旁,一个高挑青年正伸着脖子看剑,他脑后留着一截狼尾,鬓边短发贴得齐整,脸颊瘦削,颧骨下的皮肉晒成了浅褐色,早年那副狼崽子似的模样如今长开了,肩背撑着旧甲,颇有几分精悍,只一双眼睛仍旧活泛,随着剑光来回转动,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眼热。
他看得入神,右手却仍搭在自家剑柄上,听见身后脚步接近,先侧过半张脸去瞧,便见到了熟人长辈。
“呦,这谁啊,公然贪墨军中战利,还敢聚众炫耀。”
闻听到熟悉且讨厌的恐吓,魏晋也跟着猛然回头,定睛一看,见那两人为首者宽肩窄腰,绛发薄须,抱剑在怀,悠哉哉走向自己,后面还跟着个身量不算太高但肩膀颇为宽阔,面貌和善的同门。
魏晋笑骂道:
“我说是谁,你们两个狗儿的,瞧着师兄我得了宝贝,来敲竹杠吧?”
周旁的修士们见是人家赤龙门自家师兄弟,一个清风真人的首徒赤清子,一个姜真人身边最得力的参军录事官赤渊子,都收敛了起哄凑热闹的心思。
惠讨嫌带着陶望参走到近前,盯着那柄剑仔细看了两眼,笑眯眯对着魏晋身旁的元泽使了个眼色,说道:
“元泽,你跟诸位道友和兄弟们继续去做事,我有私事求你魏师叔帮助。”
这话说的清爽,大家都听在耳里,知道是人家师兄弟们要聊私事,还是寻求自家旗官大人的活计,便都识趣走开。
魏晋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一听惠讨嫌有求于他,赶忙顺着杆子讽道:
“诶呦嘿,我可没听错吧,大名鼎鼎的掌教真人首徒求我魏晋帮忙?”
惠讨嫌四下看着人都走远,很快拉着魏晋走到一处楼墙之下,打出隔音隔色障,脸色陡然转为冷峻模样。
魏晋自然不是傻子,在惠讨嫌打出的术法上又增添了一层,皱眉道:
“有事?”
惠讨嫌没时间跟他长篇大论,随手扔出一枚赤红色写着‘寻’字的玉符,边道:
“下一场大战牵涉全军生死,诸多元婴真君都已入局,若是我军被打散了,你记得带着元泽第一时间寻我将旗来汇聚。”
魏晋一时间没头没脑,他还想要问更仔细些,却听惠讨嫌声量放大:
“魏师兄,你可是已然筑基圆满,到了谋求金丹的时候?”
魏晋凝眸相对,沉默少顷,回应道:
“是。”
惠讨嫌便教陶望参开始问他,且把隔音隔色屏障尽数撤去。
魏晋虽然一时间看不懂惠讨嫌的操作,但他对自家门内这位赤清师弟还算相当了解的,这小子平日里没个正形,但一涉及要事几乎是十做九成,在门内的号召力极大,几乎能比的上当年的周宣师弟。
现在对方不多说话,那必然是不能多说,也许是害怕元婴级的真君察觉,也许是其他谋算,总之自己听命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陶望参略作问询与统计,获取到了需要的信息,便看向惠讨嫌。
惠讨嫌又复现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哈哈,如此便好,我们且去别处忙。”
离了十字街,两人往第六尉第九旗的驻处去,李陌方正坐在院门旁听几个掌队报事,朱明空抱着一摞阵盘,从廊下挨个分给修卒。
见惠讨嫌来了,那发福富态的矮个道人先笑着招手,问他们可用过灵食,李陌方却将那双锐利眸子往陶望参身上看过去。
他几乎只对视了陶望参两三个呼吸,便叫诸队各自散去。
惠讨嫌瞧着李陌方那双眼睛,幽静冷酷,真叫个锐利,说实在的,此人是他在门中同辈师兄弟里少有的得认真对待之人。
不过眼下要做的事,就怕跟不聪明的打交道。
惠讨嫌示意陶望参去跟朱明空交谈,而他把对魏晋说的话又如法炮制般跟李陌方说了一遍。
事实如他所料,此番说话比方才省事更多,李陌方收下玉符,只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反倒是那边的朱明空,见陶望参问到自己的精擅之处,想了又想,来来回回补充道:
“......堪地寻物还算拿手,真要破什么大阵,可得另请高明,莫把我记得太厉害了......嗨,其实这些日子根本没时间修炼,结丹还早着呢......对,就是这些。”
一柱香后,惠陶二人继续去往东城太和街,那里有不久前刚刚自绿壁调来的第一尉援兵,等他们落在巷间,看到诸多行李阵箱被搁在院门前尚未被收整好,飞舟上人上人下,第一尉几个零散大旗孤零零的扎在院门上,旗面耷拉在地,显得很是仓促。
鲁麟蛟披甲站在门前,正挨旗核对归营人数,见了惠讨嫌,神情有些厌烦,懒得多看他一眼。
梁墓站在院子里白带束身,自腰间取了绿葫芦猛灌两口,听陶望参说只是问询修行进展,便抱怨自己一路赶来还没休缓片刻,搞这些有的没的不纯粹是耽误功夫。
惠讨嫌瞧着这俩人不当回事,直接一一冷声传音道:
“鲁师兄,梁师兄,进来说话。”
见果真是有要事,二人撇下手里要忙的事,一齐走入院中盯着惠讨嫌看。
惠讨嫌示意陶望参继续在院中问询其他人,他则带着二人走入这院子的一处偏屋,很快把话带给了他们。
梁墓道:
“我这次从绿壁带了三百来人,真要是有阵散的那一刻,哪能一时间关顾的着他们?”
惠讨嫌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梁师兄,你只管好你自己的行动便是,旁余的自有那些真人们操心。”
梁墓咂么着嘴唇,胡渣一抹:“行罢,我晓得。”
给了二人玉符,惠讨嫌转头走出门,心里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番跟陶望参把名单报上去,无异于直接指定了这些人的性命存活。
便是将来大军每一个人都有不测,这些人的存活率也比其他人要高,按道理来说,做这件事该是个令人高兴的事。
可他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如此大规模的战役,便是谋算退路,也留不出多少余地,到那时真打不过妖兵,大部分人都是要死的。
好在那些人即便死,其实也不会太痛苦,因为在慑望大阵内,只要军阵启动,一切欲念都会被姜师伯操于一手,自家那位大人真要让谁战死,不过是多动个念头催发点儿气力的事。
对比起来,守城的修卒、城内那些凡俗军民、以及负责后勤经运的修士们才惨,真要是守不住,他们的死法该是各不相同的。
只希望这场仗能打赢吧。
惠讨嫌一路走出院门,抬头恰巧看到了魏长生,他正蹲在云舟底检查一处松脱的阵钉。
得,惠讨嫌顺势飞浮上空,把话又隔音隔色对他说了一边,递送了玉符,便落地等着陶望参去忙。
临近午间时,惠陶二人的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小半,接下来他们要去第三尉第二十二旗掌旗处,所在的阵位离太和街不远,往北三条街便是,是由冉孤竹带领的旗队。
两人循着旗号过去,那里正好是这雷鸣城的一座阵位楼,先见到一道冰蓝灵光沿街旁阵柱缓缓攀升,临近柱顶时忽然散开,碎成了一片细小霜屑,约莫那一旗有队伍在演练阵法。
很快,二人穿过街巷便见到宽阔的院落和楼台群,有女子之音呵斥道:
“收得早了,再来。”
院台上出声的是个蓝袍女修,身形丰润,腰间衣带束得齐整,乌发盘在脑后,只以一支素簪固定。她面庞丰圆,眉形舒长,眼角虽有细纹,神情却并不显老,往几个修卒面上逐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你方才便慢了半息,见他们收手,心里一急,又先撤了灵力,记住自己的位置,莫总盯着旁人。”
那修卒低头称是,她便让众人重新站好,自己退开两步,看着他们再试。
惠陶二人对这位冉师姐自然也是相熟的,听说冉孤竹早年便是云河宗的巡值弟子,后来随青龙军东征,和刘小恒、陆长空等人一同打过清灵山的护山大阵,入赤龙门后又长久任着军务堂的执事。
这些年门里变化很大,各个堂口多改了名字,她做的事却仍离不开带人、练兵,莫看是女子身,平日说话和气,真教她发现谁做事敷衍,少不得当面挨一顿训。
另一方面,这位师姐得人尊敬还有个原因是年纪确实不小,虽然看起来驻颜有术,其实年岁估计比掌门真人、姜真人都要大,迟迟结不得丹也是教人心疼。
院台上,等那一道冰蓝色光芒终于稳稳升到柱顶,冉孤竹才颔首,转头望向已经等候片刻的二人。
“今日倒稀奇,你们两个竟能一同伴行。”
惠讨嫌笑着上前见礼,陶望参说明来意,她听过便让修卒暂歇,领两人往旁边走,途中又随口问:
“往西城去了没有?陆长空那边还欠我一队换防的人,昨日说修完阵台便来当值,今日又没了消息,眼下妖军攻势不定,雷鸣谷异响横生,眼瞅着又快要聚阵了。”
惠讨嫌道:
“冉师姐,我们午后便过去,现下跟你说几句便走。”
事情还是那么个事情,惠讨嫌几句话说罢,给了玉符,见这位冉师姐沉静思索,他便安静等待。
仔细观望这位师姐,其容颜气质在年轻的时候该是冠绝一时的,可惜朱颜已老,惠讨嫌觉得还是自家妻子最美。
“好,我已知悉。”
看来这位也是个明白人,见惯过生死、能识得事理。
接下来二人在这一旗中随意找人一番闲聊,到了午后,又往西城飞去。
西城的道路原本是宽阔的,很方便车马通行,但最近一个月运送的凡俗物资越来越多,沿街铺面有几家卸了门板都不够堆军中借存的粮袋和材料,惠陶二人在半空中飞掠几个纵横,最终落到了一处粮仓大院前。
此时的包不同身穿灰褐短袍,腰腹略显丰腴,两撇小胡须收拾得齐整,也不知是不是油水捞多了,这家伙近年来身材发福,当下正低头核看货单,感受到有人飞来,抬头一看,忙上前等着拱手:
“赤清师弟,赤渊师弟,你们这是?”
惠讨嫌每次见到这人,不知怎么心情都会大好,眼眉挑动道:
“包师兄,听闻你最近又搜刮了不少好宝贝?”
包不同一瞬间愣住,接着把目光投望向陶望参,他眼珠子转动,心道天杀的,这次打劫竟然带了姜真人身边的人来。
他脑袋极快思索,然后小跑两步上前:
“怎...怎么会,惠师弟啊,当着录事官的面你可不能诽谤污蔑我,咱们师兄弟这些年西征东守,自杀劫里几番游走,好不容易苟存这条性命,眼瞅着都能奔求金丹......走走走,里面说,为兄正好有要事禀报!”
两人被包不同一路揽拥,很快被推着到了仓门内接听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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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落,时间眨眼来到晚间,项昆岭从西城阵台走下去,夜风渐凉,他往东绕过两条街,远处雷火塔的光被屋脊遮去,自己临时住处小院窗纸上透出的灯色便显得温和不少。
他在门前停了片刻,将袖里几张阵图收进储物戒,推门进去,见到钟晴正坐在案旁看一枚玉简,手边小炉上温着瓷盅。
钟晴听得声响,抬起头望来,欣喜道:
“岭哥,我听说了你今日回来的。”
项昆岭颔首点头,他望向女子褪去衣甲的淡青内束,乌发挽在脑后,那支成婚时的青玉簪一直插戴在髻间。
妻子的容貌在灯下显得清明柔美,她的脸颊被炉上热气熏出些浅红,正快步朝自己走来,贴钻进自己的怀里。
项昆岭浑身的冰凉气被这一番温存驱散大半,平静拉着钟晴走近小炉旁。
钟晴拿出小匙,将盅里的玉荷灵米羹搅了搅,盛出一碗,项昆岭呼噜噜两口直接吃入腹中,灵气化成丝线钻入九窍,疲惫缓解实多。
“后勤各旗各队这几日事务可重?”
“嗯,有一些。”
钟晴伸手接过食具,见一只小猴被项昆岭自灵宠袋召出,她指了指炉上剩余的吃食,猴子焦耳也不客气,自顾自去吃。
不过十来日的功夫,钟晴见自家夫君已然老了许多,满面风霜,心头忧怜,问道:
“岭哥,发生了什么事?”
项昆岭沉静望着炉中火苗,良久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门中出了大事,掌门真人传位给了简师伯,我连日布阵,精神损耗颇大,有些累。”
钟晴一时间愣怔当场,少顷后,她关切握着自家男人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
项昆岭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钟晴道:“岭哥,你歇息几个时辰吧。”
说着,她拉起对方的手,用了些力气,把他拽到床榻边,推着他上了榻,自己也缩躺在他一边。
炉火温暖,熠熠闪动,屋内昏黄相接,项昆岭本是想把雷鸣城中即将发生的大事说给枕边人,不成想刚躺在榻上没多久,一股困意袭来,不知觉已经沉睡过去。
那女子轻轻用手柔顺身旁男人的胸膛,低声道:
“岭哥莫怕,总有我陪着你。”
她不知道时局如何,也不知道远在翠萍道的门内门外、近在雷鸣城的城内城外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现在这样跟相爱的人躺在一起,呆在一起,便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