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隆隆,海面上火光闪烁不息。
庄年还在与何勉在道署大堂中焦灼地商讨对策。
而海面上。
瀛安拓航的10艘战舰已经全部完成会合,战列线正式成型。
两艘布里格特私掠舰打头阵,舰身狭长凌厉,劈浪前行;
三艘盐艚船紧随其后,炮口森森排列;
Voc双层夹板船居中坐镇,舰体巍峨如山;
后方三桅红头船与白艚船一字排开、紧随其后;
爪哇迪昂大帆船殿后压阵,硬帆饱胀,如山一般的黑影牢牢锁住阵尾。
10艘战舰组成一条火力全开的战列线,从南向北缓缓航行,越过射界后又利落掉头,由北向南再次碾压而过……
如同一把铁梳子在鹿耳门炮台的废墟上来回梳理,所过之处,火光冲天,土石迸裂。
Voc夹板船的甲板上。
赵兴才倚着船舷站定。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顶级硬货。
【烟雨江南】牌过滤嘴香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火光一次次照亮他的面孔,炮声震耳欲聋,他却面色从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那些一发就要42圆的75毫米高爆弹不要钱一般。
打出去的并不是白花花的银元,而是漫天不值钱的铁屑与火药。
他环视了一圈甲板上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雅各布和张阿水身上,语气平静:“二位,可以开始了。”
雅各布闻言,取下头上那顶宽檐毡帽,对赵兴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西洋绅士礼,动作不疾不徐。
帽檐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张阿水则是用力一抱拳,拳掌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他回过头去,朝身后早已列队等候的陆战队员猛地一挥手,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全员登艇!”
“全员登艇……!”
“全员登艇……!”
命令被一层层传令兵以最快速度叠叠传达下去。
同时顶桅上的旗手举起手电筒,对着各舰打出闪烁的灯光信号。
漆黑的海面上,灯光信号此起彼伏地亮起又熄灭。
就在命令传达到最后一艘战舰的瞬间。
炮火戛然而止。
那种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骤然消失,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与燃烧的岸上传来的噼啪余响。
各舰甲板上,陆战队员牵着自己的战马沉默而迅速地翻过船舷,沿着缆绳、吊篮滑入泊在船舷旁的小艇中。
燧发枪上的刺刀在月下泛着冷光,弹药盒在腰间轻轻碰撞。
小艇在海面上微微起伏,桨橹已经架好。
炮声一停。
鹿耳门炮台上幸存的残兵败将纷纷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有人丢掉了手中锈迹斑斑的火绳枪,绕过府城的城墙,头也不回地没入南边的荒野,不知要跑到哪里去;
有人直接纵身跳进炮台边上的河水里,盔甲也来不及卸,手脚并用地朝对岸扑腾,水花四溅。
远远望去像一群被惊散的鸭子。
炮台上的守军经过这轮轮番狂轰滥炸,基本已被炸死炸伤殆尽,完好无损的恐怕凑不出10个人。
而那些还能动弹的,没有一个往府城方向跑。这些人全被吓破了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这群海匪的目标明摆着就是府城,跑进城去岂不是白白等死?
凌晨4点半。
海面上。
陆战队及部分战马已经登上小艇,黑压压的舟阵铺满了近岸海域。
随着张阿水与雅各布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的船桨同时划破海面。
小艇在夜色中激起层层白浪,200支小艇满载着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与战马,朝着3公里外的海岸线全力冲去。
10艘战舰共携带了200支小艇。
一次将所有兵力和马匹全部运完并不现实。
张阿水和雅各布的计划是分三到四次运送。
先在滩头建立稳固阵地。
等潮水差不多退尽、大船必须返回外海之后。
便以环球公司的三艘盐艚船作为后续补给的接驳平台。
维持登陆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
200支小艇全力冲刺,桨叶翻飞,划开漆黑的海面,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道翻涌的白练。
就在先头小艇驶出战列线约100米后……战列线骤然重新开火。
但这一轮开火的不再是那些昂贵的75毫米山炮。
而是前装重炮的实心炮弹。
瀛安拓航再有钱也不会这样挥霍。
前装重炮的实心炮弹不过是一个光溜溜的铁疙瘩,在英华本土不值几个钱,黑火药更是廉价。
更重要的是。
这批舰炮都是经过改良的长身管前装重炮,采用了清河冶铁厂最新研制的无缝钢管制造工艺。
装药量大、初速快、射程远、弹道低伸平直,对于视距内的滩头工事和防御阵地是再合适不过的攻坚利器。
嘭!
嘭!
嘭!
前装重炮的数量远非山炮可比。
单是Voc夹板船的两层炮甲板上就安装了60门,每舷30门。
加上其余9艘战舰的舰炮,每舷总数超过150门。
每一次齐射,就是150颗硕大的实心铁球旋转着撕开海风,如同密集的钢铁冰雹,呼啸着砸向岸线……
撞上沙滩时激起冲天沙柱,撞上残墙时直接将夯土与砖石炸裂崩飞,落在水中则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柱。
鹿耳门炮台向南两公里便是安平水师衙门与安平集市的所在。
安平再往东约1.8公里就是大员府城的城墙。
战列线的炮击从一开始就不止盯着鹿耳门炮台……
安平水师驻地、甚至更远处的大员府城都在射击范围之内。
只是清廷各地夜间都严格执行宵禁,整片海岸线一片漆黑,山炮架在摇晃的船甲板上精度本就有限。
炮手们只能借着海图上的大致标定进行概率射击,精准度着实不怎么样。
落弹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府城周边,打在城墙外的空地上,炸出几个浅坑,并未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但安平水师衙门泊区的船只却遭了灭顶之灾。
那些船只全是旧式的赶缯船、红头船之类……
船体宽大笨重,目标极为醒目。
偏偏还一艘艘整整齐齐地停在泊位上动弹不得。
战列线的山炮一轮轮覆盖过来,炮弹精准地落入船群之中,炸得木屑横飞、船板崩裂。
有船直接被命中舯部,龙骨断裂,船身向一侧缓缓倾覆,沉入浅水中,只露出半截焦黑的桅杆。
有船被连续数发炮弹命中甲板。
弹药舱被引爆,整艘船在橘红色的火光中猛地一震,随即碎裂成无数燃烧的碎片,向四周飞散。
更多的船只则是在爆炸中被引燃了帆布与桐油漆面,火势顺着缆绳和船板迅速蔓延。
一艘接着一艘,火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安平海岸线照得如同白昼。
熊熊大火在海风中猎猎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跳动不止。
将海面上正全速冲刺的小艇队列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燃烧的船骸像一座座巨大的灯塔,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为登陆部队指明了最清晰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