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那边,乾隆皇帝尚在斟酌旨意、权衡人事;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琼州,一场重要会议正在拉开帷幕。
11月20日,下午3点。
琼州原府城一家高档茶馆。
二楼,最豪华的雅间。
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柄黄铜座扇。
扇叶缓缓转动,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将南洋午后的闷热与潮气徐徐驱散。
天花板上垂着八盏白炽灯。
灯光透过透明玻璃罩洒下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都清晰可见。
镶木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用厚重的鎏金画框装裱着。
一幅是周大小姐为“开拓者一号”所做的宣传画;
一幅是周大小姐带着侍卫在风景城闲逛的画面;
还有一幅是风景号主力舰主炮齐射的震撼场景……
炮口喷吐着烈焰与浓烟,海面被炮火掀起巨浪,整幅画布满硝烟与火光交织的色调。
仿佛那股震颤感随时会从画框里迸出来。
雅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杯盏茶碟散落其间。
几份文件压在桌沿。
被座扇吹得边角微微翻动。
围桌而坐的,是一群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身份的人。
赵兴才坐在靠窗的主位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指间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烟。
他的左侧坐着蔡世荣、黄耀庭、马惹,
再往旁坐着扬·彼得斯和雅各布两个荷兰人。
雅各布旁边坐着的就是张阿水。
张阿水身边,坐着全场唯一一位女性刘小姐,亦是刘大昌最小的女儿。
她身着一身素净藕色长裙,款式简约雅致,是城中风靡的周大小姐同款制式。
青丝利落挽起,露出白皙清秀的面庞,眉眼干净澄澈,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精明干练。
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未脱的稚嫩青涩。
刘小姐对面,是从澳洲远道而来的杨茂杨老爷。
雅间里烟雾缭绕。
几个老烟枪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青灰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盘旋,汇成一层淡薄的雾霭,贴着天花板缓缓游走。
茶香、烟草味和木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
刘小姐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却忍不住不停地皱着自己的鼻子。
满屋的烟味浓得几乎要把她的眼睫毛都熏出焦味来,她抬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终究没说什么……
在座众人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文件,纸页是英华特产的挺括白纸。
触手光滑柔韧,抬头印着蓝底白星的英华国旗,下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数字、条款、航线图和兵力估算表。
赵兴才花了近半个月时间。
托人从以前的商界老友处搜集了情报,又专门请了律师行的人反复推敲措辞后才最终敲定了这份方案。
待众人看得差不多了……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摩挲,有人低声与邻座耳语几句。
赵兴才将手中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诸位,意下如何?”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除了蔡世荣、黄耀庭、马惹和扬·彼得斯四人面色如常。
显然事先已经知晓方案的底细。
其余众人全被赵兴才的大胆计划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一样的意思。
他们自认已经是胆大包天之辈,敢只身跑到广州去诈骗马尔泰和李侍尧,已经是提着脑袋干活了。
可跟赵兴才这份方案比起来……
他们那点胆量,简直弱爆了。
杨茂面色惊疑不定。
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灰白色的烟蒂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火星几乎舔到他的指缝,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面前那份文件。
刘小姐更是俏脸煞白,一双白皙的手搁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脸,求助地看向雅各布和张阿水……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这……
这能行吗?
“咳……”
杨茂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干咳一声,整理了一下情绪。
“赵老板……你这……能行吗?”
张阿水跟着接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擅自开战……这可是重罪!”
“对对对……”刘小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声音软软糯糯的。
赵兴才瞥了几人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反问一句:“犯了哪条法律?”
“?”
杨茂一愣,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张阿水、雅各布和刘小姐也同时愣住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又合,却硬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英华的法律条文,可翻来覆去,好像确实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不许民间武装开战”。
蔡世荣适时开口了。
他这段时间心情极好。
远在清廷的家人已经一个不落地全接到了身边,老妻幼子围坐一桌,是他前段时间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他朝南边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大小姐治下,所谓法无禁止皆可为。
“此事我们不做,自有人会做。
“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一旦大小姐主动出击,咱们可是连汤都喝不上!”
“这……这……”
杨茂还是感觉不妥,一张老脸皱成一团,但翻来覆去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只能坐在那儿干瞪眼。
南洋混血马惹开口了。
他的汉话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诸位放心。
“我与赵老板专门去找了全英华最好的律师事务所咨询……
“这事,不犯法。”
刘小姐捋了捋耳边垂下的发丝,白皙的小手在鼻子边轻轻扇了扇。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不犯法……那打得赢吗?”
扬·彼得斯闻言,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一战而定!”
雅各布这时才慢慢回过味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向赵兴才,缓缓吐出一句:
“攻打大员……这可不是小事……”
“小事我还不做呢。”
赵兴才双手捧着茶杯。
“占领之后,咱们即便不做生意光收人头税,就够咱们几辈子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