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参的过程繁杂且需谨慎。
我和观能先是戴上老人给的“遮罩”,将帽檐压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按古法,持鹿骨钎子一点点慢慢把土掀开,在人参露头时,用系着铜钱的红绳迅速将其给牢牢拴住,以防它在我们不注意时变成人形遁走。
之后,便更是一场耐心与体力的较量,日夜的挖采与守候。
我和观能将防潮垫子铺开,摆开阵势,头对头趴在人参边上。
山风吹来,地上的雪沫被扬起,直往衣领里钻。
这时,我就理解老人为什么要让我们在挖参时戴上“遮罩”。
不戴还真不行,贴地作业,脸受不了!
挖掘的过程漫长而又乏味,但我和观能全然不在意。
只要不是困到睁不开眼,就一直挖。
累了困了就用雪搓把脸,翻个身,休息一下,再接着挖。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躺下时能听见雪层下冻土开裂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呼吸。
起先,我和观能在找到人参的巨大喜悦中一起挖,不停地挖,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倒替轮换着挖,另一个人休息。
许是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潜能被彻底释放了出来,我和观能基本就没有睡过觉。
“师弟,我实在撑不住了,你先挖一会!”说着,我由趴变躺伸了个懒腰,抻直身体,骨节发出“咔吧咔吧”一连串的声响。
“好。”观能回我一句,头也没抬。
他聚精会神地挖着,白色的鹿骨钎子在他手里像一支画笔,每一下都很是仔细。
动作轻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洗脸。
认真的模样,使得他的眉心不知不觉皱成个疙瘩。
“师弟,你也休息会儿吧,老这么趴着不行,得站起来活动活动!”
观能比我挖的时间要长,或者说,比我更加的有耐力。
我时不时就得起来活动活动,扭扭腰、跺跺脚、甩甩手,舒展下筋骨。
天寒地冻,人老这么趴着保持一个姿势不变,身体很容易就僵了。
可观能却几乎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只是偶尔将冻得通红的手缩到袖子里暖和会。
他那双手已经冻起两道口子,出现皲裂,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
我好几次劝他,让他干脆不要把手伸出来,就藏在袖子里,用衣袖捏着鹿骨钎子挖,但他不肯,认为那样会减慢速度,让手指变得不灵活,还可能伤到参须。
“师兄我不累,你歇着吧,白天我多挖一会,到了晚上我就看不清了,速度会慢很多。”
这是个重大失误,我们在采买东西的时候忽略了这一点,没有买手电一类照明的设备。
我是有夜眼的,入夜如白昼,所以就理所当然的忘记了。
可观能晚上是看不清的。
虽然他眼睛很好,一点也不近视,可到了夜里树冠茂密的地方,月光被遮挡住,他看东西就会变得非常吃力。
手机也早在三天前,备用电池用尽时,就彻底关了机。
山里没法充电。
昨晚刚发现人参那会儿,观能就有些不敢下手,都是我先挖出个大概,他才一点一点顺着已经露出土来的参须接着挖。
“那你也休息休息,从昨晚到现在,你就没有停过!”我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鹿骨钎子,“太阳露头了你就一直不停地挖,都没有站起来活动过!”
观能手里的鹿骨钎子被抽走有些恍惚,手还机械地在扒拉着参须上的碎土。
“起来起来,活动一下,然后你睡会!”我走到观能身边,强行将他给拉起来,逼迫他活动身体。
我能理解观能的心情,他想多分担一点,病的是他妈妈,他不想让我那么累,也更希望早点把人参挖出来。
可古人云:欲速则不达。
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他这个样子万一病倒了在深山是非常危险的。
山里不比别处,随便一个小感冒都有可能引发滚雪球式的灾难性病变。
失温、发烧、肺炎……各种症状会像山体滑坡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在这里没有医生、没有药物,一旦发病,只能硬抗。
我想起在手机上看到的一句老放山人说的话:挖参采药是拿命换的营生,马虎不得!
看着观能有些木然的活动完,我将防潮垫拖到他旁边并排的位置,按着他躺下,自己也躺下来。
两个人挤着这样能暖和一些,我俩都太累了。
“师弟,你睡一会,我一会叫你。”我拍了拍观能,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光线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念林雨,想听听她的声音。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观能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
我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我的防潮垫当被子盖在他身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翻身又恢复成趴的姿势,我拿起鹿骨钎子继续挖。
枯草和雪像是从脖子和衣领间生长出来似的,刺得冰凉。
挖参时,我忽然想起了一篇有关讲参的文章,说:一株山参,从种子落地到采挖,常常需要几十年到上百年的光阴。
这几十年来,它经历了什么?
是春日融雪后贪婪地吸收第一缕养分;是夏日蝉鸣下静静的呼吸;是秋日霜降前拼命地储存能量;或是冬日冰雪中近乎停滞的漫长等待。
它的每一道褶,每一根须,每一条根,都记录着一次凛冽的寒潮,诉说着坚韧。
我边挖边想,这时,观能说起了梦话:“肉包子……真香啊……”
睡梦中,他不断咀嚼舔舐着嘴唇,好像在梦里吃的正香。
看着观能的样子,我手上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心里想,无论如何都要赶紧挖出人参,然后带他到山下去吃顿好的,让他补补。
我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没了过去的那份圆润与血色。
“妈……该吃药了……妈……你会好起来的……”睡梦里,方才还念叨肉包子的声音,忽然带出了浓重的哭腔。
观能像是骤然坠入到痛苦中,竟“呜呜”地抽泣起来。
我赶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轻拍着安抚他。
看着观能紧闭双眼里流出的泪水,我心头无比沉重,暗自思忖:倘若换做是我,不一定有他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