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一声脆响,碎瓷迸溅,惊得侍立在雕花戳灯旁的丫鬟婆子们齐齐一颤,慌忙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京城,镇西王府,王妃的正房内。风自半开的菱花窗隙卷入,带着深秋的凉意,轻轻拂动了半旧的彩色屏风,那屏风上的绘鸟图案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有几分模糊。屋内的陈设,一眼望去,多是些半新不旧的物件,虽用料尚可,却与王府主母应有的规制相去甚远。
镇西王妃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端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她本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此刻却因满腔怒火,面容扭曲,眼角眉梢堆砌起深深的纹路,生生将那点残存的美貌熬成了刻薄的怨毒。她死死攥着拳,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那老货!”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淬毒般的恨意,“她竟敢!竟敢把那只翡翠蚩尤镯,给了朝霞郡主!”
她越想越恨,一股戾气直冲心头,凭什么?莫非续弦便天生低人一等?一个秦夙素的阴魂已压得她难以喘息,眼下倒好,连祁落那没过门的小贱人,也敢借着那老货的宠爱,将她踩在脚下。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下!
府里的中馈大权,自她嫁入王府起,就牢牢握在太夫人手中,从未交付。这么些年来,她身为镇西王妃,却时常捉襟见肘。
风拂动案头那盏半旧官窑瓷瓶里将谢未谢的木芙蓉,花瓣颤巍巍地,似她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这些事,无一不在提醒她,她这王妃当得是何等名不副实。
她骤然挥袖,又将案上那瓶花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檐下鸟雀扑翅而逃,廊下的丫鬟们屏息垂首,无一人敢上前拾掇那一地狼藉。
府中上下皆知,镇西太夫人乃将门之女,向来不在意金玉珠翠那些身外之物。府中资财也多用以周济阖西城的百姓,以致公中库银时常拮据。
此番赠予祁落的那份厚礼,实则悉数出自太夫人私库。其中所藏,或是她当年陪嫁的妆奁,或是圣上酬其功勋所赐的御品,另有近三成,是桑旸特地为祁落,四方寻觅的珍玩。
镇西王妃的院落尚且素简,而太夫人所居的慈安堂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近日祁落日日遣人,从“悦心居”送来精巧物件点缀。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四壁萧然的清寒之气。
此时隐在房梁上的暗卫,手中正拿着一本簿册,册上写着王妃,9月10日午后摔碎青瓷茶盏一套,官窑瓷瓶一只。辱骂太夫人两次,朝霞郡主一次。
记簿的暗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如影般潜入少将军书房,隐入书架后的暗门。他将手中写完的簿册,随手撂进一个堆满册子的箱笼。这样的箱笼,屋内已摆了十几个。微弱的灯火扫过,可见箱上泛黄的纸条写着:乙巳年玖月至腊月,癸卯年叁月至陆月。
………………
戌时二刻,夜色沉沉。
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小丫鬟,沿着游廊悄步而来,她始终低垂着眼睑,身影几乎融进廊柱的暗影里,悄无声息地进了镇西王妃居住的院落,此时的院内竟未见一名值夜的丫鬟。
“叩、叩……”
几声刻意放轻的叩门声,惊醒了屋内熟睡的王妃乳母——金氏。金她心头猛地一跳,惊出一身冷汗。夜深人静,何人敢来搅扰?
她披衣起身,带着几分被惊扰好梦的怒气拉开房门,正待厉声斥责,却见门前立着个眼生的小丫鬟。不待她开口,那丫鬟便迅速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
“妈妈若还想见您儿子和孙子一面,明日辰时,王氏茶馆,过时不候。”
话音未落,那丫鬟已转身,消失在了回廊的夜色中。
她只觉遍体生寒,夜风掠过枯叶,带起一阵死寂的窸窣,灌入她单薄的里衣。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儿子,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了。
夜色深沉如墨,金氏却睁着眼,没有半分睡意。只要一阖眼,几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破旧窗棂外呼啸的风声,枯枝刮擦窗纸的声响,连怀中婴儿那细弱猫吟的哭声都清晰得可怕,一次次将她拖回那个砭骨的黎明。
她那苦命的儿啊!那时才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她如何能忍心舍下他?
可她那杀千刀的夫君,是个灌多了黄汤便不认人的醉鬼。没了银钱买酒,竟在她尚未出月子时,将她卖进了鸿胪寺卿府邸,给庶出的李玉莲小姐当了乳母。
她那未足月的亲儿,转眼成了没娘的孩子。从此,她用自己的奶水喂养别人的千金,却连亲生骨肉是饥是饱都无从知晓。
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她母亲代她照料小儿,那当初为两百文铜钱,就将她嫁给一个鳏夫的狠心娘亲,才勉强答应。
此后,她将月钱悉数省下交给母亲,才换来几年相安无事,偶有得空归家,能看上一眼,便是她那些年唯一的慰藉。
谁知,好景不长,自从李玉莲成了镇西王的外室,他们的事见不得光。她这乳母的旧事便成了把柄。为更好地拿捏她,王妃竟作主,给她那好色成性的相公赏了个年轻貌美的丫鬟。
那死鬼乐得颠三倒四,转头便将他们的儿子接进了王妃的庄子。这一去,便是十几年光阴。
如今,儿子早已在庄子里娶妻生子,她甚至做了祖母。他们一家三代,都成了王妃庄子里的下人,平日里根本不得外出。唯有年节时,她才能借着由头,远远地瞧上几眼。
夜里那丫鬟……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要绑她儿孙?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金氏浑身一颤,不敢深想。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心如油煎。
第二日,她早早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出了府,径直朝城西的王氏茶铺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