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速诏天下,凡有奇兽、异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宋纪】
曹操等人来时,殿内已经没有旁人的身影,就连那两只白鹿也不见踪迹,他低着头,目不旁视,在唱名声中脱履趋拜:“臣操谨贺陛下得天赐祥瑞,我大汉太平有象,千秋万年。”
“前有交州进贡白象,后有关中获献白鹿,我心虽喜,但也忧此风一兴,后继不绝。”皇帝很淡然的摇了摇头,建立中兴功业的他,这种祥瑞只是衣服上的点缀而已:“我正欲下诏,今后天下郡国,不得进献祥瑞,百姓殷实,岁稔年丰,德化大行,才是最大的祥瑞。”
“陛下所言,堪称至理,实乃万民之幸,足以为后世之君所奉行。”曹操谦恭的奉承道。
周瑜也附和说:“陛下实乃仁君,必致太平矣。”
君臣一唱一应,仿佛文人对诗一般配合无间,心照不宣,恰如此前他们在曹植案上看似束手不理,实则各有回应一样。
“关东降虏谋乱一事,恐牵涉豪强,要尽早弹压。”皇帝先是提起了最要紧的国事:“组织降虏修筑运河,虽出自曹公你的提议,但谁又料得到胡人之心?朝中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只管用心治事,与诸公筹划一个方略来,明日在承明殿呈议。”
“唯唯!臣谢陛下宽宥之恩,臣必竭诚以报。”曹操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激动,这多日的隐忍不发,就是为了换来如今的平安落地。
皇帝又抬手指向周瑜:“公瑾,在此事上,你也要为曹公参谋一二。”
周瑜早知这里还有他的事,当即应诺:“臣本职所在,自当竭尽全力。”
“今日唤你们来,原就是要化解纷争,你二人都是朝廷股肱,应当同寅协恭才是。”皇帝拿起杨沛的案卷,简单说了下判决结果,接着道:“是非对错,已有共论,曹植以身犯法,理应两罪并罚,但这自伤躯体的不孝之罪,查无往例,确实有些难办。”
“曹植狂悖恣意,不顾恩养,臣虽其父,也不愿宠溺包庇,罔顾国法。”曹操义正言辞,俨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
周瑜却温言细语,委婉的为曹植开脱道:“臣倒是以为,凡事都有轻重,譬如杀人、伤人,其处刑便有不同。纵然是杀人,也有因故、无故等区分,视程度之深浅,然后审刑,如此才能彰显公正,使百姓信服。”
皇帝并不诧异两人态度的迥异,只是说道:“那依公瑾之见,此案该如何解?”
这话本该问杨沛,但如今所议论的已不在律法的范畴之内,君臣密议,周瑜自无不言。
周瑜拱手道:“曹植服药助酒,有毁坏躯体之名,却无躯体毁伤之实,臣以为,倒是可以宽大处置。”
“法不容情,律法如何载记,便如何判处,该竖子无功无德,如何能示以宽大?”曹操态度依然坚决,坚持要将曹植法办。
周瑜诧异的看了曹操一眼,又忍不住抬眼向上看去。
皇帝有些不悦,曹操若还是这样坚持的态度,他稍后又该如何格外开恩、彰显律法的最终解释权?一个做不好,便会将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曹公,此事并无前例,若要严惩,那天下人便都不敢饮酒、戏水了。”周瑜见皇帝不语,沉声道:“更何况,当日饮酒服药的,还有诸多文士,难道都要以此问斩不成?”
曹操嘴唇紧闭,不发一言,他来时便已听说曹昂献鹿的前因后果,心中强忍着万分痛苦。
他知道陈琳这些人会如惊弓之鸟般上奏自陈、甚至通过巧辩来曲解律法,若是等到那时候,曹操是断然不敢如现在这般强硬,而眼下却是一个良机。
殿内没有沉默多久,只听皇帝悠悠叹了一声,缓缓道:“曹昂知道其弟触犯国法,不可饶恕,但为救其弟一命,依然愿意舍身捕鹿,希图用祥瑞来换曹植性命。兄弟之情如此深厚,恐怕天下间也是极为鲜见,曹公难道就不为之动容么?”
“陛下……”曹操眼眶微红,哽咽道:“臣虽悯弱子,却实在不敢徇私,恐人侧目,唯请陛下开恩……”
皇帝叹息道:“既然如此,那就以此定为范例,今后不得饮此类药石助酒,违者重惩!念在曹昂献祥瑞有功,曹植又是初犯,功过相抵,罚其城旦一年,期满后,流戍西域,佐都护府教化事。陈琳、阮瑀等人,一概贬为西域诸郡县教习,西域一日不教化大行,风俗与中原无异,彼等一日不得入玉门关。”
文士就该放到该去的地方,留在日益繁华的长安只会滋生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浮华之辞,但若是放到西域这等新开辟的领土,就能发挥他们更大的效用。
这个结果虽不是长公主所满意的,但已经是其尽人事的结果,谁让曹昂运气绝佳,抓到了祥瑞呢?而曹植虽被判徒刑苦役,远离故土,但流放地却是西域都护夏侯渊的治下,有夏侯渊在,定然不会让曹植受额外的委屈。
曹操还未应答,周瑜却是首先赞成了皇帝的判决,稽首道:“陛下亲度法理,秉公顾情,臣谨信服以拜。”
“陛下口含天宪,是释《法典》之所不明者,臣谨奉诏。”曹操也拜道。
皇帝淡淡一笑:“都回去吧!曹公回去照顾儿子,公瑾也回去向长公主宣达朕意……都各自回去吧!”
说完,皇帝起身离席,他不知想到了何事,起了兴致,低声唱着诗,缓缓走出宣室。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周瑜耳尖,依稀听到这几句,心下忽然想到,杨沛这等法家之士,呕心沥血编出的《法典》,在皇帝手中,也只是驭吏治民的工具罢了。
由皇帝亲裁的判决很快宣告朝野,并作为最新的司法解释,成为后续类似案件的引援判例。
一时风波平息,几家欢喜几家愁。
长公主刘姜得到这个判决结果,虽然还是有几分不满意,但也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更改的余地,只能不忿的对周瑜抱怨道:“你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些日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搜罗出一项法条,难道就这么放过么?”
“你还想如何?真要曹植赔命不成?且不说我们那小子性命无虞,就说曹家,他们已经赔上了曹昂的命!”周瑜知道儿子是刘姜的逆鳞,但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还是如此偏执,不免让他有几分疲惫:“你已经做的够多够好了,就到此为止吧!”
“不行,我还是得入宫一趟。”刘姜敛目沉思一会,忽然说道。
周瑜皱起眉头,提醒道:“你要入宫见皇后?上次太子就因此事受责备,若还不依不饶,旁人会如何看待我家?周循以后如何在东宫立足?”
“我当然知晓利害。”刘姜眼神流露出几分精明,单手握拳往掌中一击:“我是要见陛下!他外甥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做舅舅的岂能不给些补偿?”
刘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周瑜是知道的,既然是他们姐弟之间的事,他也不再言语。
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当初气质清冷淡漠的长公主、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安抚完刘姜,周瑜便起身来到后院,看到周循仍旧躺在榻上,脸色虽然白,但眼睛里却是神采十足,顿时没好气的说道:“还要躺到什么时候?起来!”
周循畏惧其父,也不再装,翻身爬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道:“阿翁。”
“混账小子,知道你母亲为你操心了多少么?竟还敢使诈!”周瑜作势欲打。
“阿翁!”周循忙抱住周瑜的胳膊,求饶道:“我也是刚好不久,阿母报复心切,我岂能在这时说自己已经无事?何况曹氏行迹确实过分,儿子也想给他们一点教训……”
“好个‘教训’,两家人不说视若仇敌,今后也是形同陌路,你说的倒真是轻巧。”周瑜都要被气笑了。
他这些天之所以置之不理,就是不想与曹氏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曹操也是有这样的打算,怎奈何身边人都不省心。
“阿翁……即便如此,但曹氏难道就没有错么?”周循不解的问道:“细究起来,到底还是他们自找的!谁让那个曹植喝了酒还推开车夫,自己驾车……怎么陈公他们就没有这样?”
“行了,不必再说了。”周瑜摆了摆手,喝止道:“事情已经了结,过两日你便回东宫继续供职,记住,今后不许与人议论此事。”
“那孙绍呢?”周循还记挂着孙绍救他的恩情,忍不住追问道。
周瑜语气淡淡的说道:“陛下说他既肯从马蹄下救你,他日也必会舍身保护太子,所以等他伤好了,就去为太子驾车。”
“太好了!”周循高兴的从床榻上跳起。
周瑜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
在另一边。
曹操与郭嘉等人定下关东平叛的方略后,便上疏告假,回到家中一心照顾重伤不省的曹昂,似乎要弥补过去多年没能做到的陪伴。
事情的始作俑者曹植自觉无颜留家,每日与役夫同住城下,修补城墙,连日来磨掉了不少虚浮之质,文风大变,写了不少悯民的诗文,倒是收之桑榆。
与曹昂关系亲密的曹彰年纪虽浅,看到家中这副模样,心头愤慨,抓着曹熊几个终日习武,想要完成兄长未竟的功业:“阿翁阿兄只管静待,我长大以后一定要从戎西域,拓土千里,为我家挣一份军功回来!”
“乳臭未干的小子,长了几根黄须就敢学长辈的口气?”曹操语气冷淡,本想泼一盆冷水,但随即想到了什么,转头欣慰道:“倒是与你昔日一样有志气。”
床榻上的曹昂正在昏睡,呼吸微弱,不知是否听见。
屋檐下沸煮着黑褐色的汤药,难闻的药味弥漫开来,透着一种衰败的气息。
曹丕静静地守在药罐旁,待到汤药煮好,他亲自将药渣过筛,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阿翁,该为兄长喝药了。”
“喔。”曹操目光暗淡了几分,随口应道,起身让给奴仆喂药。
医者与奴仆们分工合作,用一只尖嘴的喂药器撬开曹昂的嘴,往口中灌入吹凉了的药,又开始给他身上的伤口换药,或许是动作有些粗暴,昏迷中的曹昂呻吟了一声。
一旁的曹彰责备了几句,立即上前帮忙。
曹操则是别过头去,拍拍曹丕的肩膀走了出来。
“你阿兄这副模样,恐怕不会见好了。”曹操叹息道,这种事他连丁夫人都没有提起过,偏偏在这个次子面前坦白。
“阿翁!”曹丕忙扶着对方的臂膀,急切道:“兄长为我家立下大功,无论如何也要救好他!”
见曹操沉默不语,曹丕察言观色,接着说道:“如今兄长重伤不愈,子建仕途被毁,就连仓舒在东宫也多受冷落,如此大仇,皆是周氏不依不挠之故,我等岂能罢休!”
“住口!”曹操喝道:“今后不许再提此事,也不许兴言报复!”
“阿翁……”
“救不救得好,尚赖天命,纵然侥幸得活,以后怕也撑不起这个家。我曹氏之所以能有如今这般气候,既靠乱世,更靠天子重用,这两者都可遇不可得。倘若在我之后,家道中落,我何颜面见泉下祖宗?”曹操一针见血,目光深沉的看向曹丕:“今后这个家,要靠你了。”
曹氏并非传承悠久的门阀世家,侥幸在这乱世中占据了不少资源,后继之人若无贤者巩固根基,完成豪强到士族的转变,二世之后就会消失于朝堂。
原本曹昂在行伍,曹丕、曹植在文学,曹冲在仕宦,各得其所,各露峥嵘,足以撑起曹家下一代跻身士族的门第。
怎奈这一进程全被曹植那一场酒席所打断!
此刻曹操也不愿去深究当日为何唯独曹植酒醉后出了事,为何偏偏就遇上周循的车驾,像是冥冥中自有……
作为一个敏锐的政治家,曹操知道事已至此,多反思一分都是错,倒不如亡羊补牢,尽快止损,即便不能使曹氏成为杨氏那样的高门,好歹也得有人能撑起门楣。
“阿翁……您言重了,家中不是还有仓舒么?虽说太子因为周氏之事对他有些疏远,但也只是暂时的,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以仓舒的才智,重获宠信也是指日。”曹丕表现得很是意外,谦逊说道。
“你这些时日为家中奔走,我都看在眼里,是时候要给你加些重任了。”曹操淡淡说道。
曹丕浑身一震,像是被箭射中,激动不已,他终于成为了曹氏的继承人,可以不成为其他兄弟的陪衬,享受父辈的资源和托举,走到更高的位置上,一展抱负!
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转头又听曹操提起曹冲,心里一个激灵。
“至于仓舒……他太聪明了。”曹操说着,眼神中不由露出几分怜爱,仿佛看到曹冲那副机灵可爱的样子,接着想到当年太子称象的事情:“可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