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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中世纪枭雄 > 第二百四十八章 验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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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验税(上)

晚餐依旧是在艾伯斯堡的主楼大厅里进行,蜡烛和四周墙壁上的火把倾泻出明黄而带有烟气的光芒,将长桌上摆放的银质浅盘、熟铁餐具以及盛满黑麦芽汁的木质酒樽映得一片通亮。今天吃的是由阿达尔贝罗亲自狩猎、主厨格尔达亲手烘烤的野猪肉。

长厅主位上,男爵哈特拉德正用一把锋利的短刀划开面盘里烤得焦香的野猪肋排。当他用那双毒辣的灰蓝色双眼环视长桌时,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领主的威严。

“西蒙,”哈特拉德将一块蘸着碾碎粗盐的熟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抬眼看向斜对面靠坐着的年轻人,“我听说,今天上午你在训练场上,和瓦瑟堡的阿诺尔德过了几招?”

西蒙放下手中的银匙,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避开左肋下因呼吸而拉扯到的隐痛:“不过是寻常的剑术切磋而已。阿诺尔德的招式极其迅捷,身法也很灵活。”

“哼,他迅捷得像只水獭,但也轻浮得像个游吟诗人,”哈特拉德冷笑了一声,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橡木桌沿上,震得盘中的嫩肉微微发颤,“那小子去年侥幸赢了阿达尔贝罗半招,这一整年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真以为去南方的波河平原跟几个伦巴第剑师学了几招三脚猫刺术,就能在巴伐利亚横着走了?听说他今天不仅输了,脸上还挨了两记响亮的重击?”

“是的,父亲,阿诺尔德不但头部挨了两次重击,最后还被西蒙用剑抵住了喉咙,灰溜溜地认输了!”坐在一旁的阿达尔贝罗解气地抢过话头,咧开嘴笑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到父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妹妹薇莉比尔格在搁板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阿达尔贝罗这才不禁缩了缩脖子,连忙端起啤酒大口喝了起来。

“我听说,你肋下受了点挫伤,”哈特拉德神色收敛了几分,目光重新落在西蒙身上,带着长辈关切的温和,“感觉如何?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的药师阿瑟罗为我调配了山金车与聚合草调制的药剂,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只有一点隐痛,不影响活动。”

“那就好,”哈特拉德点了点头,赞许道,“瓦瑟堡男爵那个老东西掌管盐路的水路还不满足,以为派儿子来露两手,再借着联姻的幌子,就能染指盐路的陆路关卡,真是痴心妄想!但是不得不承认,阿诺尔德那小子剑术学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说到这里,哈特拉德将短刀插进木桌,擦了擦手上的油脂,突然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长子:“阿达尔贝罗,我看你整天都是游手好闲的,这可不行!你明早收拾好你的马鞍和配剑,跟我出去一趟。”

原本正低头啃着野猪肉的阿达尔贝罗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明天?父亲,我明天打算出去狩猎呢,侍从们连猎犬和野猪矛都准备好了!”

正在安静就餐的英格尔嘉德也将目光投向了阿达尔贝罗,母亲的凝视让他一下哑了火:“听你父亲的话!”

“是的,狩猎的事情往后挪挪,”哈特拉德皱起眉,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要去一趟雷根斯堡城墙外的圣埃默拉姆修道院,采购宴会和今年冬季储存所需的葡萄酒。”

阿达尔贝罗哀叹了一声,有些泄气地靠回椅背上:“买酒这种事让主管或者商队去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您和我亲自跑一趟?况且去的还是来回需要三天的雷根斯堡!”

哈特拉德冷哼一声,灰色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屑与厌恶,“我宁可把银币扔进因河里喂鱼,也绝不会在附近产酒的弗莱辛消费哪怕一个铜币!你可别忘了,弗莱辛的兰伯特主教可是和萨尔茨堡的奥达尔伯特大主教一起向我们家族降下了绝罚!”

“可圣埃默拉姆修道院......”坐在西蒙旁边的次子埃贝哈德轻声开口,他面容文静,手指纤长,“父亲,圣埃默拉姆修道院就在巴伐利亚公爵的大本营雷根斯堡城墙外。而且修道院的院长,正是公爵阿努尔夫最亲密的盟友雷根斯堡主教伊斯格里姆。”

“你说得没错,埃贝哈德,”哈特拉德嘴角泛起一丝深邃的笑意,“但伊斯格里姆那老东西只是个名头上的院长,要么待在城内的大教堂里布道,要么就在阿努尔夫的宫廷里奔走。真正掌管修道院财政和地产的,是副院长博诺。”

哈特拉德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那年在巴伐利亚公爵举办的宴会上,博诺趁着旁人醉酒,偷偷在走廊里把我拉到一旁。他亲口告诉我,修道院内部对于公爵近年来不断蚕食教会地产的做法早已极度不满。比起那位骄横的巴伐利亚公爵,他更倾向于向国王陛下的萨克森宫廷示好。这一次我去雷根斯堡,名义上是采购着名的圣埃默拉姆红酒,实际上是要亲自会会这个博诺,看看他究竟有多少诚意。”

长厅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这涉及到极其隐秘的边疆政局博弈,连大大咧咧的阿达尔贝罗都收起了抱怨的神色,满脸认真,没再重提他当时捉弄倒霉的考博特那档子事。

可是没过多久,阿达尔贝罗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这么说......圣埃默拉姆修道院窖藏多年的红酒,咱们能先尝为快了?父亲,既然是一来一回三天的路程,那我得替所有参加宴会的客人们,第一个试试那酒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甘醇!”

“你就知道喝!”哈特拉德笑骂着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对孩子的宽容,“明天一早出发,别睡懒觉!”

此时,埃贝哈德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用温和而严谨的语气提醒道:“父亲,如果您明天要带兄长去雷根斯堡,那么莫萨赫村的水磨坊怎么办?明天是核验夏季实物税的日子,以往都是您亲自带队去监管的。”

哈特拉德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交给你去办吧,埃贝哈德!你从小跟着修道院的教士学过算术和拉丁文,拿个账册算算面粉的出入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带几个私兵,去把今年的夏季税收齐,别让狡猾的磨坊主动什么歪心思。”

“遵命,父亲。”埃贝哈德恭敬地应道。

晚宴在惬意的气氛中渐渐散去。

侍从们开始清理长桌上的残羹,哈特拉德和英格尔嘉德回了房间,薇莉比尔格对着西蒙笑了笑,也走上了楼梯。

西蒙缓步走到了喧闹的长厅门口,外面又在下雨。

就在这时,西蒙看到前方的木梯口,埃贝哈德正怀里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卷轴,在雨中的台阶上走得有些吃力。

“埃贝哈德!”西蒙出声叫住了他。

埃贝哈德快步来到屋檐下,停下脚步,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西蒙阁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吗?”

“我的伤口不碍事,”西蒙指了指他怀里那堆有些年头的羊皮纸,“这是......”

“这是莫萨赫村水磨坊去年的收税记录,还有村地界内耕地册封的副本,”埃贝哈德笑了笑,将怀里的卷轴往上提了提,“明天的实物税核验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莫萨赫是我们领地里产粮最大的三个村落之一。那里的水磨坊承租给了一个叫吕德格的磨坊主,我得趁今晚把去年的账目重新核算一遍,免得明天出了差错。”

西蒙看着那些写满密密麻麻拉丁文与加洛林手写体数字的羊皮纸,心中隐隐生出一股熟悉感。在自己的弗尔德堡,每逢收税的季度,他也是这样彻夜翻看账目。

“原来是这样啊......待在城堡里修养,我感觉有些沉闷,”西蒙也笑了起来,脸上透着几分邀请意味,“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我可以随你一同去吗?我也想顺便看看你们领地的乡村与磨坊。”

埃贝哈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惊喜的神色。他虽然懂账目,但性格向来温和,并不擅长与底层那些油滑的乡村小吏打交道。如果能有一位精通领地管理的男爵同行,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当然是我的荣幸,西蒙阁下!”埃贝哈德欣然点头,“那我们明早马厩见。”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润的露水笼罩着艾伯斯堡的下庭。

西蒙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粗呢亚麻短袍,腰间系着精美的皮带,挂着自己的佩剑,大步走向马厩。他身材修长挺拔,步伐稳健,充满年轻骑士的朝气与力量感,完全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马厩前的空地上,已经停着一辆用两匹挽马牵引的重型双轮木车,车厢空荡荡的,散发着干燥的木屑味。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车夫正安抚着挽马,旁边站着六个身披铁环锁子甲、手持短矛与圆木盾的艾伯斯堡私兵,正低声用萨克森方言交谈着。

埃贝哈德正站在一匹棕色长毛马旁,手里拿着一卷绑好的羊皮纸。

然而,让西蒙感到惊讶的是,在埃贝哈德身旁,还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薇莉比尔格今天将一头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合身的蓝色长摆亚麻短袍,胸前罩着一件皮质护胸,下身是便于骑行的皮革长裤与长靴。在她的护胸外,还套着一件绣着精致的艾伯斯堡短剑家徽的罩袍,并用皮带在腰间勒紧。

更让人瞩目的是,在她纤细的腰间,赫然挂着一柄日耳曼短剑。

“早安,西蒙!”见西蒙走近,薇莉比尔格的湛蓝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微笑着打招呼。

西蒙有些愣神地看着薇莉比尔格,又看了看一旁耸了耸肩、满脸无奈的埃贝哈德。

“薇莉比尔格,你这是......”西蒙有些迟疑地开口。

薇莉比尔格骄傲地抬起下巴,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柄沉甸甸的短剑,发出“啪啪”的皮革与金属碰撞声:“怎么?很奇怪吗?我也是学过剑术的!”

她走到西蒙面前,湛蓝的眼睛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第一,从艾伯斯堡到莫萨赫村要穿过一片密林,路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安全;第二......”她有些担忧地瞄了一眼西蒙的左肋,“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万一路上遇到流民或者残余的马扎尔游骑,总不能让你这个客人拔剑拼命吧?有我在,至少能分担一些。”

埃贝哈德在旁长叹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苦笑道:“西蒙阁下,别费力劝她了。我今早出门时就已经劝过很久了。只要父亲和兄长不在城堡,就没人能管得住她。”

西蒙看着薇莉比尔格那双闪烁着执着与热切光芒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充当我们的侍卫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薇莉比尔格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轻盈地翻身上了一匹白色的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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