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不必暗中压制流言,反倒要将皇后亲赴灾区,施粥赈民,抚孤救困,捐尽宫中私财济灾的所有事迹,悉数整理成皇榜,遍贴京城与各州县城门,再令地方耆老,乡绅当众宣讲,以口传心,以心传信,一字不许删减,一事不许虚夸!”
司马靖负手而立,沉稳笃定:“皇后的善举,经得起天地良心,经得起万民检验,不需遮掩修饰。”
在案前踱了两步,又缓缓道:“再拟一道明旨,昭告天下:近日灾异频现,疫病横行,旱涝交替,此乃天时流转,阴阳消长等自然之理,非干人事,更与中宫无关。”
“皇后心系苍生,亲冒风霜,救民于水火之中,解民于倒悬之际,此等仁心善举,是国之祥瑞,是上天赐予宵亦的福分,何来不吉之说?何来凶兆之言?荒谬至极!”司马靖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震得人耳膜生疼。
继续道:“帝后本为一体,朕与皇后同守社稷,共担风雨,生死与共,荣辱相依。凡再有造谣生事,妄言中宫不祥惑乱民心者,无论身份高低,是朝中重臣还是乡野匹夫,一律严查严办,绝不姑息,绝不宽贷!”
他背对着御案,背影笔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衣带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眼中思索不停:“皇后乃坤舆之主,母仪天下,德行能安定大地,平息灾异,化戾为祥。另择吉日,朕将与皇后一并前往潭柘寺,斋戒沐浴,祭天祈福,为民请命,替天下苍生祈福消灾。”
这一来,便将阮月所做的一切,不为人知的艰辛,一一公之于众,昭告天下。
百姓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必然不会再信虚妄的凶兆之言,反倒会觉得,有这样心系天下,舍己为人的皇后,宵亦定能渡过难关,拨云见日。
允子听得心神激荡,眼中仅存的一抹不平之色早已化作了清明与振奋。他急忙应声而去,将司马靖口头所述悉数整理成册,谨慎奔忙起来,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漏。
果然成效显着,不过数日之间,原本喧嚣尘上的流言蜚语,渐渐消散于无形。民间舆论彻底反转,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在传颂皇后的贤良与仁德。
人人称赞皇后舍己为民,倾尽所有,赞叹皇帝明辨是非,不为流言所动,帝后同心一体,共克时艰,实乃万民之福。
原本躁动的人心渐渐平复下来,一点一点归于平静。朝中臣属见帝后深得民心,朝野上下人心安定,局势渐稳,也不敢再借流言妄动,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纷纷缩回了手脚,仓皇遁入暗处。
华阳阁精心布局了许久的棋局,便在这你来我往的落子与不动声色之中,土崩瓦解。
可是司马靖并未轻快几分,华阳阁的暗线潜伏得实在高明。这些日子事务繁杂至此,朝堂上下后宫内外,处处都在排查留意,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未露出,无声无息。
可见此人藏得多么深,令人防不胜防……
正思量间,忽有内侍来报,彭州长史来朝,谦王亲令人将彭州封地诸多财产一一运往京都,以便赈灾之用。长长的车队满载着粮草银钱,从千里之外的彭州一路跋涉而来,风尘仆仆却满载封地百姓与藩王的一片赤诚。
司马靖心中微动,便起身前往愫阁,欲与阮月商议此事。绕过影壁,穿过回廊,远远便见阮月正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册,身旁还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
竟是世子元念也在此处,正乖巧坐在阮月身侧,小手捧着茶盏,有模有样喝着。
世子如往常一般,见到他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怯意,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躲到了阮月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司马靖见状,心中好笑面上却故作严肃,扳起面孔刻意庄重问道:“近日事多,还未问过念儿,功课如何了?可有偷懒?”
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比上考场还紧张几分。
阮月见小世子一时被司马靖的神色震住,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心中又疼又笑,急急伸出手去,扯了扯司马靖的衣袖。
嗔怪道:“你瞧瞧你,又开始上纲上线,一见面就问功课,让孩子歇会子不行吗?才下了学来,一路走到这儿,气还没喘匀呢,你就开始考校了,快别问了。”
说罢不再理他,转过身去拉过世子的小手,柔声安慰道:“念儿别怕,皇伯伯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可惦记着你呢。来,你好好说,让皇伯伯听听,咱们念儿多聪明。”
世子眼神小心翼翼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从阮月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朝司马靖行了一礼,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回皇伯伯话,念儿学到了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圣明的君王,养育教化百姓,使四方各族纷纷心悦诚服,俯首称臣。普天之下都统一成一个整体,所有的百姓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贤明的君王,如同百川归海,群星拱月。”
听到那稚嫩的声音传来,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将那句“爱育黎首,臣伏戎羌”解释得通透明白,司马靖满脸俱是骄傲,藏都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他偏过头来,伸出手指宠溺地戳了戳阮月的额头:“瞧见没,玉不琢,不成器。你呀,只会纵着孩子,由着他的性子来,舍不得管,舍不得说,可咱们念儿聪慧着呢,将来必成大器!”
“哼!”阮月止不住轻轻嘟嘴,娇哼一声,她偏过头去,做出一副不理他的模样。
司马靖笑了笑,转过身来拉着世子的小手,望着世子怯生生的小脸,面色依旧严肃:“念儿说得很好,解得也很好,朕很满意。”
“但是皇伯伯希望念儿除了功课之外,可以更加勇敢一点。以后见了朕,不必这般躲躲藏藏,像见了老虎似的,还没开口就先怯了三分。”
他心中明白,是由于孩子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太少,世子每每见他,不是见他在御书房中处理要事,批阅奏折,眉头紧锁,便是过问功课,考校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