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晚明白,纸包不住火的道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真是一秒也没有包住。
她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么晚才回来?干 什么去了?”
于晚心头一跳,脚步微顿,强作镇定地转过身。
“爸,你还没睡啊?”
乔亚旻的手在藤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呃......”
“去哪了?”
“我在隔壁,跟他们打麻将来着。”
“跟谁?”
于晚一听他这审犯人般的语气,心里便知瞒不过去,索性破罐子破摔:“乔亦鸣回国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乔亚旻叩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那双阅尽世事的眸子微微眯起,“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
于晚小跑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与无奈:“爸,爸爸,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怕你情绪激动,身体吃不消。”
乔亚旻没抽回手,只是目光依旧深沉如潭,让人捉摸不透喜怒。他沉默良久,“明天让他回来吧。”
于晚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长舒一口气:“爸,你不生他的气了?”
“生气?他能改变性取向吗?”
于晚尴尬一笑,“那倒是不能。”
乔亚旻冷哼一声,眼底却并无真正的怒意,反倒透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既然他改不了,那就只能我去改变了。”
于晚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爸爸,你还有我呢。”
“你能结婚生子?”
于晚被噎得一时语塞,更尴尬了。
“貌似也不能。”
乔亚旻看着女儿那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直接被气笑了。
亲儿子是个同性恋,干女儿是个无性恋,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他除了认命,还能如何呢。
他长叹一声,挥挥手示意于晚回房,“行了,别在这碍眼,赶紧回房睡觉去。”
于晚拉着他的手,不松开,“小乔哥带回来一个同学......”
乔亚旻听完于晚的故事,感觉好大一盘狗血泼了过来。
“所以说,他同学是你表哥?你大姨的儿子?”
“嗯,就是这么回事儿。”
“难怪万家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
于晚坐到他旁边,“谁说不是呢,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谁能想到朱家这么不做人,男孩都扔了。”
乔亚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这荒诞的现实比任何剧本都更令人啼笑皆非。
“可能他觉得孩子是累赘吧,与男女无关。”
于晚叹气,“女人结婚,无疑是第二次投胎,一个不小心,连命都玩没了。”
乔亚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所以,我才更希望你活得自私些。不必为了所谓的圆满去妥协,也不必背负他人的期待而活。只要你心里舒坦,哪怕一辈子不婚不育,我也养得起你。”
于晚鼻尖一酸,顺势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头。
“爸爸,谢谢。”
无论是上一世,或是这一世,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都是她心底最坚实的依靠。
乔亚旻抬手,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上一世,她和乔亦鸣都没有好好珍惜这份深情,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
如今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遗憾重演。
这一夜,于晚梦到了漫天大雪,那是上一世乔亚旻离世的那个冬天,梦里的她跪在冰冷的灵堂前,乔亚旻的遗照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紧闭着,再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于晚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她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真实。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推开窗。
五月的热浪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微风卷起窗帘的一角,阳光有些刺眼,却暖得让人心安。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尽数吐出。
窗外的空气,带着初夏特有的蓬勃生机,还有些许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院子里传来的味道,混合着晨露与旧时光的气息。
一地的烟头,散落在青石板缝隙间,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乔亚旻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焦虑与沉重都揉碎在指尖,独自吞咽。
无论是对乔亦鸣,或是对她,他从未说过一句重话,却总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着那份难以言说的疲惫。
于晚望着那抹清瘦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跑出房间,赤足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乔亚旻闻声回头,眉头微蹙,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倦意与惊愕。
“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地上凉。”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于晚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昨夜梦魇带来的寒意彻底消散。
“爸爸,你别伤心,你还有我呢。”
乔亚旻身形微僵,随即无奈地低笑一声,“好。”
“乔亦鸣那个不孝子,你要不想认他,咱就不认他,你还有三个儿子呢,大不了,我们都改姓乔。”
乔亚旻听着她满嘴跑火车,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好。”
“一会儿我就去隔壁,把乔亦鸣赶走,让他去睡大街。”
乔亚旻把她轻轻放在廊下的藤椅上,转身去屋里取来一双柔软的棉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她穿上。
“我今天不出去,中午带你们去吃饭吧,把他们都叫上。”
“乔萍萍也叫着吗?”
“叫着吧。”
于晚勾住他的脖子,不松手,“爸爸,你还有我呢。”
“嗯。”
这一声应得极轻,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于晚心底。
“别思乱想,再回房睡一会,我去买早餐。”
她看着乔亚旻起身时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头一酸。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