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走，有许多开阔的坪地。
坪地上摆着千余张石桌，桌上有酒壶和果盘。
那些果子五颜六色，形状却不对，有长成人脸的，有长成手指的，还有一颗颗浑圆的，像眼珠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
此时，不少鬼修已经落座，互相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赵寻真的神识粗略一扫，发现这些鬼修的实力只能算一般，大都在金丹境和通玄境之间。
他们似乎也都有自知之明，并没有去那山顶大殿，只在此处饮酒作乐。
有些不害臊的男女鬼修甚至当众滚成一团，淫靡之音四起。
还有许多目光从暗中扫来，似乎在打量她这个登山者。
赵寻真不动声色，继续往上攀登。
过了九重坪地，前方出现一条廊桥，桥下无水，只有一层灰白的雾气。
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却是无数条细小的手臂，密密麻麻从雾气里伸出来，向上抓着，像是要抓住桥上走过的人。
赵寻真虽然也是鬼修，可到底是现世来的，还不习惯这些腌臜污秽之物，当即加快了脚步。
走过廊桥，终于来到那大殿门前。
殿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有鬼物嬉笑喧哗的动静，热闹得很。
门前立着两排鬼卫，戴的面具比外面那些精致许多，气息也强大许多。
赵寻真凝神感应了片刻，判断这些鬼卫至少也有化劫境修士的实力。
“如此厉害的鬼修，却愿意在外面充当门卫，看来鬼王的实力至少匹敌圣境了。”
她心中念头转动，脚步却是不停。
就在她要进入殿门的时候，左侧一名鬼卫忽然动了。
没有半点征兆，一柄骨刀从那鬼卫袖底滑出，刀身惨白，带着一股腥冷的阴风，直削赵寻真的脖颈！
赵寻真头皮一炸，下意识以为自己露了馅。
可她心念急转，马上便察觉出不对。
出手的只有这一个鬼卫，其余几个仍站在原地，面具下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敌意。
若真是看破了她的底细，断不会只有一个人动手……
念头虽快，刀却更快！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骨刀已至身前！
赵寻真来不及多想，黑裙翻转，整个人往后一缩，化作一团浓稠的黑烟。
骨刀从烟中穿过，带起几缕黑丝，却伤不到她的根本。
黑烟就地一滚，重新凝成人形，右手之中多了一盏人皮灯笼，灯焰绿火暴涨，迎着那鬼卫的面门便烧。
鬼卫“咦”了一声，侧头避开，骨刀横斩，将那团绿火劈成两半。
赵寻真倒没有继续出手，趁这空隙向后飘出三丈，双脚落地时，才发现裙角竟沾了一层薄薄的阴霜。
“好诡异的刀气，这鬼卫的实力至少有渡七难以上！”赵寻真心中暗忖。
那鬼卫收了刀，眼中也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提灯鬼也能修炼到这种境界？”
“鬼煞，你话多了，不管她是什么鬼物，只要能通过考核就可以入殿。”旁边一位鬼卫冷冷道。
“是我失言了。”
先前那名鬼卫退后一步，朝她拱了拱手：“得罪，你有资格进殿。”
赵寻真双眼微眯。
她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刀，只是为了试探她的实力。
然而，她分明感觉到，那骨刀上凝着十足的鬼气，刀锋过处连虚空都被冻结。
若是自己实力不够，刚才这一刀下来，怕是已经灰飞烟灭！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发寒。
回头瞟了一眼廊桥边，那些从雾中伸出来的断臂，忽地全明白了。
那些手臂，恐怕就是没通过试探的鬼修留下来的。实力不济者连殿门都进不去，便被当场斩杀了，尸骨化为桥下雾气中的一缕残肢。
“这轮回界，还真是残酷啊……”
赵寻真收了灯笼，朝那鬼卫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大殿。
殿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
穹顶极高，少说也有百丈，上头嵌着密密麻麻的鬼火珠子，将整个大殿照得光怪陆离。
殿中摆了百余张石桌，错落不齐。
鬼修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大口喝酒，有的搂着女鬼调笑，还有的趴在案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左手边有个身材圆胖的大鬼，肚皮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肚子里有几十条小蛇在翻来滚去，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抓起桌上的肉块往嘴里塞。
再往里，一个瘦高个儿蹲在凳上，两腿细得像麻秆，脑袋却奇大无比，头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少说也有二十来只，有睁有闭，各自转动。
还有个老妪模样的鬼修，满脸皱纹，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那猫的眼睛是两团绿火，一张嘴便往外喷火，老妪一边给它顺毛，一边拿桌上的肉块残肢喂它。
……
赵寻真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四周。
她发现这里的鬼修都不弱，其中有几个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大殿最深处的帘幕。
帘幕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百鬼夜行图，每个鬼物都活灵活现。
帘后有一男一女。
男的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酒盏；女的侧身坐着，指尖夹着一枚棋子，正往棋盘上落。
两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赵寻真来到大殿深处，若无其事地挑了张靠近帘幕的空桌，撩裙坐下。
她判断这两个鬼王应该有圣境实力，因此不敢将神识靠近，怕被发现，只能侧耳倾听。
好在两位鬼王并未刻意避人，说话声音不小，虽然隔着帘幕，隐约还是能听到一些：
“……活人修士……真是胆大包天……”
“……轮回界大乱，这几日外面来的生人不少……”
“……在不动城召开大会，五仙齐聚……咱们这些偏远地区的鬼王，倒被晾在一边……”
“嘿嘿，这不一定是坏事。对咱们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哦？幻灵兄有何高见？”
“你想想看，他们……”
……
赵寻真听到“不动城”三字，心头一跳。再听“五仙齐聚”，更是暗暗惊讶。
“五仙？轮回界境界最高的不是鬼王吗？难道还有比鬼王厉害的？”
她听得入神，忍不住又靠近了一点。
却在此时，颈后忽然有些发凉。
赵寻真回过神来，眼角余光一扫，发现斜对面有两个鬼修正盯着自己。
除了这两个鬼修以外，更远处还有一个画皮鬼，拿一张画了五官的人皮正对着自己，人皮上的眼睛似要把自己看穿。
赵寻真心里咯噔一下，猛然醒悟过来。
自己面前酒壶没动，果盘没动，整个殿里的鬼修，哪个不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唯独她一个人干坐着，不饮不食，也不与旁人交谈。
她知道这些鬼修已经起了疑心，当即不动声色地扫了桌面一眼。
只见满桌食物恶心至极，就没几个正常的。
挑来挑去，总算瞧见一个还算顺眼的圆皮绿果。
“就你了！”
赵寻真伸手把那果子抓起来，送到嘴边，正要咬下去。
谁知那果子忽然“啪”的一声裂开一条缝，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那裂缝中伸出一条猩红长舌，速度极快，直奔她眉心卷来！
“怎么回事？”
赵寻真吃了一惊，下意识运转鬼气。
刹那间，周身黑雾爆涌！
那长舌碰到她的鬼气，“嗤”的一声冒起白烟，瞬间缩了回去。紧接着果子“噗”地爆开，碎成一摊黏糊糊的绿汁，洒了满桌。
大殿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一名鬼修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叫道：“‘安魂果’是这么吃的吗？要先用鬼气裹住，封了它的口窍，再剥开内膜取果心服用！你这样直接抓咬只会让它自毁，简直……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旁边一个戴獠牙面具的鬼修上下打量她，眼中露出一丝怀疑之色：“你都修到鬼司境了，怎么连‘安魂果’的吃法都不懂？这东西珍贵至极，哪有你这么糟蹋的？”
更远的地方，有人低声嘀咕：“听说最近轮回界不太平，有活人修士混了进来……她该不会是伪装的吧？”
……
赵寻真听到众人的议论，内心一沉。
自己这一路小心谨慎，没想到竟在一颗果子上露了马脚。
她脑中飞速转着念头，正要开口分辨。
忽然，帘幕后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
“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一个男子踱步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颀长，穿一件月白色的宽袍，脸上戴着一副面具，半哭半笑，左边嘴角往上翘，右边眼角往下垂。
先前拍案那个鬼修立刻换了副面孔，躬着腰道：“鬼王大人，此女鬼行迹可疑，连安魂果都不了解，方才还独自坐着，酒不喝、果不碰，也不与人搭话，怕不是……”
“怕不是什么？”
幻灵鬼王笑了笑，目光在赵寻真的身上细细打量。
“小的听说最近有活人修士进入了轮回，我怕她是……”
“放心好了，她绝对是鬼修！”
幻灵鬼王摆手打断了他，随后踱步上前，来到赵寻真的面前。
赵寻真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向自己袭来，周身鬼雾竟是不由自主地动荡起来。
“这股威压，果然是圣境！”
她之前绞尽脑汁想要靠近鬼王百丈，没想到现在鬼王竟主动来到了自己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虽然是圣境，但实力只能算一般，嗯……应该和玉京山之战的六大派圣人差不多。”
当年玉京山天柱峰上，她曾见过六大派的圣人，司空无敌、悬境老人之流，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应该和这鬼王相差不大。
想到这里，赵寻真立刻通过心神感应，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梁言。
同一时间，那幻灵鬼王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你身上的气息有些特别啊……”
幻灵鬼王绕着她转了一圈，眼中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他将手中的白玉杯往赵寻真面前一递，“陪本王喝一杯吧。”
赵寻真瞥了他一眼，坐在原地不动，没有去碰那白玉杯。
“啧啧，真是不识抬举！”
“山村野鬼，该不会是见了鬼王的神威，吓傻了吧？”
“哈哈，有这个可能！”
……
众鬼修议论纷纷，更有一名身穿红衣的女鬼起身，娇声笑道：“鬼王大人，您何必理这野鬼？不如来奴家这里……”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鬼王斜眼冷冷瞥来。
那女鬼顿时一股寒意直冲天灵，再不敢多说，悻悻坐回了原位。
幻灵鬼王又转向赵寻真，呵呵笑道：“你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跟这帮腌臜货都不一样。本王今日心情好，特允你与本王朝夕相处，共参双修之道，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殿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满殿哗然！
“什么？！我没听错吧？鬼王邀她双修？”方才那拍案的鬼修瞪大了双眼。
“这……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呐！”戴獠牙面具的鬼修感慨道。
旁边一个女鬼则忿忿不平：“我在这幻灵山庄伺候鬼王已经千年了，鬼王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次！”
“就是！”另一名女鬼酸溜溜道：“你看她那模样，长得也就那样嘛，凭什么呀！”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有造化！双修一回，少说抵五百年苦功！”
“鬼王，您再看看我，我身上的气息也挺干净的，我每天洗三遍……”
“得了吧，你身上那臭气，连食魂蛆看了都摇头！”
……
众鬼物你一言我一语，要么羡慕要么嫉妒。
赵寻真却是端坐不动。
面对鬼王的邀请，她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一笑：“抱歉，我对此事毫无兴趣，鬼王还是另找别人吧。”
“啊？”
此话一出，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她、她……她竟然拒绝了鬼王！”一名老鬼瞪大了眼睛。
“我没听错吧？”
“大不敬！这是大不敬！她竟敢藐视鬼王！”一名黑衣厉鬼拍案而起。
……
幻灵鬼王也有些错愕。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幻灵酒会已经举办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自己！
他眼中寒芒一闪，缓缓道：“怎么？你是觉得本王还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