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祖收了折扇,足尖轻点,几下便腾空,也上了三十三重天,穿过那破洞,往太虚星空追去。
太虚星空,无垠无际。
到了这里,人间的一切尺度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尘埃……只有无数星辰悬浮在永恒的黑幕中,有的赤红如血,有的幽蓝似冰,有的苍翠若古玉。
星辰之间,偶有星云横亘,如纱如雾,光晕流淌,瑰丽不可方物。
黑暗深处,更有太古星辰庞大到不可估量,表面符文天成,法则如潮,只一颗便足以压垮一洲天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入这片亘古的寂静。
香祖坐于玉辇之上,四头真灵足踏星光,拉着玉辇向星空深处疾驰。
它们的步伐不大,却快得不可思议。每一步落下,脚下星辉都亮起一圈涟漪,如行于镜面之上,转瞬便掠出万里。
后方,玉祖白衫猎猎,玉华绕身。
她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向前飘去,看起来不快,可任那四头真灵如何发力,她与玉辇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拉开。
“逃什么?”
玉祖冷笑一声,葱白般的手指轻轻一挑,太虚深处便起了变化。
黑暗虚空中,无数白玉光点凭空出现!
密密麻麻,如亿万萤火在星空中同时亮起,以她为中心,铺满了数万里方圆,将周围星域照得透亮。
下一瞬,亿万光点朝她头顶汇聚。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像是无数条发光的溪流,自四面八方倒涌而上,在她头顶三尺凝聚。
转眼之间,一柄万丈巨剑,在星空中凝成!
剑身洁白无瑕,如羊脂美玉,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剑锋所指,星辰避让,虚空开裂。
一股强大的气息向四周蔓延,圣洁、古老、庄严,仿佛天地间一切正统与秩序的化身,不容丝毫亵渎。
玉祖屈指一弹。
嗖!
白玉巨剑破空而去。
它的速度快得无法形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星空中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它,那些悬浮在路径上的星尘、星屑、碎星,在那道白线掠过的瞬间,尽数消融,连渣滓都没有剩下……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那剑已到了香祖身后。
香祖早有所觉,在玉辇上猛然一踏,整个人腾空飞起。
玉辇被他这一踏,向下猛沉了千丈,四头真灵齐声悲鸣。
他浑不在意,素袍翻卷间,右掌虚托,掌心向上。
万千香云自他掌心涌出,五光十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香韵交织翻涌,如霞如雾。
那些香云在他身前急速旋转,转眼便凝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漩涡横亘百里,内中香韵流转,气象万千:有百花之香,有百草之香,有天地山川之香,有日月星辰之香……种种香气混杂一处,却丝毫不乱,每一种香都对应一种法则,各归其位,各安其分。
白玉巨剑飞至,正正刺入漩涡中心。
万物失声,星空为之一滞。
但很快,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在太虚中炸开。
轰——!
刺目至极的光晕从漩涡深处迸发出来。
那光晕初时极小,随即猛然膨胀,一圈圈向外扩散,如太古星辰炸裂。
光晕过处,百万里星域尽皆失色。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亿年的星辰,在一瞬间齐齐黯淡,无数星轨偏移,星流紊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香祖立在光晕中央,周身香韵急涌,如无数条游龙盘旋,将那白玉巨剑的余波层层化解。
彩光乱闪,白芒碎散,他立身其中,素袍翻飞,竟是一点未伤。
但他脚下的四头真灵却没能撑过去。
摘星猿离得最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在白玉光晕中化为飞灰。暗金色的毛发在星光中燃烧,如一场短暂的烟花。
星游鲲舟从内部开始崩裂,庞大如山的身躯上裂出无数亮线,接着一声巨响,碎成亿万点星沙,随光飘散。
万相虺寸寸断裂,数百截碎尸悬浮在高空,断口处流出的竟是一缕缕太虚寒息,结成冰晶,又被余波震散。
唯有九曜玄甲防御最强,又靠香祖最近,才勉强活了下来。
但它背上那九枚明珠已灭了七枚,甲壳寸寸碎裂,如被重锤砸过的老龟,缩在半空,浑身颤抖,再不复先前气象。
香祖低头一看,顿时怒火中烧。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右手隔空一抓。
太虚深处,那座九重玄黑的归墟重楼应声而来,从极远处的黑暗中被召回到香祖头顶。
楼身旋转,九层飞檐如九道黑环,在星空中泛起一波波涟漪,所过之处虚空都向它微微倾斜,像是被压弯了一般。
香祖指锋一划。
轰!
归墟重楼轰然飞出,朝玉祖当头撞去。
楼身未至,那沉重的压迫感已让方圆数十万里的星尘尽数沉寂,仿佛星空都屏住了呼吸。
玉祖见状,依旧是不紧不慢,将折扇望空一抛。
那折扇离手之后,化作一道极细的白光,飞向迎面撞来的归墟重楼。
两相对比,这道白光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如尘埃之比日月。
铛!
一声轻响,如击玉磬。
归墟重楼停了下来。
那道白光悬在楼底,只在虚空中微微一颤,便纹丝不动,像一根细小的银针,却硬生生抵住了一座太古神山!
归墟重楼楼身剧震,九层飞檐齐颤,铜铃声如万钟齐鸣,却再难寸进。
香祖的眼角微微一跳,当即变化神通,右掌隔空一拍。
万千香云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只遮天巨手,指尖处香雾缭绕,每一根手指都似一条横贯星空的五彩长河。
大手朝玉祖当头拍下!
玉祖不动声色,周身玉华闪动。
一条条白玉丝带自她身后扬起,如光如雾,如丝如绸,如无数条细流向上飞扬。
转眼间,这些玉华就兜住了迎面而来的香韵大手,把它往星空深处拖去,越飞越远,越飞越暗……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远处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
洞中漆黑如渊,连星光都无法逃脱,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星空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玉祖更不停留。
她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香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百丈。
香祖双眼微眯。
他眼前这个白衫女子,简直就是完美无瑕的存在!
她的皮肤、她的发丝、她的衣袍、她的呼吸、她的每一寸气息,都不存在任何缺陷,也不存在半点漏洞。
她甚至永远不会受伤,不会衰弱,不会疲倦,不会犯错……
她的每一刻都等同于最强一刻!至死之前不会有半分衰减!
这便是玉祖的仙律:神玉无瑕。
此时此刻,玉祖的右掌已经拍出。
没有任何花哨,掌心朝前,五指并拢,连法力波动都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一掌,演绎出的却是天地间最极致的法则!
掌风过处,空间如水波般荡开,时间似乎都在她指尖凝滞了。
因为“神玉无瑕”,所以她施展的法术不会有任何破绽,哪怕只是随手丢出的一枚石子,也会演变成天地间的至强大道。
香祖不敢怠慢,右掌同样击出一掌。
两掌交击,无声无息。
只有一圈淡淡的波纹,从两人掌心交汇处荡开。
波纹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塌,无边的黑暗竟在此刻扭曲起来,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拽住,强行撕扯。
香祖的身形向后飘飞,一去便是数万里。
他途径的地方,虚空如镜面般碎裂,无数星辰被余波震得偏离原位,星轨尽乱。
玉祖没有丝毫停留,白衫一振,紧追而来。
她速度极快,右手一招,折扇瞬间回到她手中,白光闪烁,如一轮小日在指间轮转。
香祖身形未稳,目光扫过头顶,正见一颗金色星辰飘过。
那星辰通体金黄,大如人间一洲,表面金气翻涌,如煮沸的铜汁,又似亿万刀剑在星体表面盘旋不休。
它便是金之本源法则,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于太虚星空。
香祖伸手抓去。
那星辰看似遥远,可被他一抓之下,竟如牵线之珠,直朝他掌心飞来。
星辰在飞行途中越缩越小,最后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光,仙力如洪流般注入其中,光团表面浮现出亿万金色纹路。
香祖反手一抛,那金色光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玉祖砸去。
光团离手之后重新展开,亿万金芒从中射出,期间夹杂着浓烈至极的香气,正是庚金神香!
百万里虚空都被这金芒撕裂了!
玉祖却是看也不看,随手衣袖一挥。
一圈白玉光华自她袖中荡出,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无数金芒如雨打芭蕉,斩在那层薄薄的玉华之上,发出密集的金玉之声。
仅仅只用了片刻,那颗代表金之本源的星辰便土崩瓦解。
庚金香气被玉华一寸寸净化,从浓烈到淡薄,从淡薄到虚无……金色碎片四散纷飞,如绚丽的烟火。
一颗代表金之本源的星辰,就此消失!
虽然说,蕴含金之本源的星辰并不只有这一颗,但这一颗消散的瞬间,天下间所有修炼庚金法则的修士,无论身在何处、修为高低,莫名悲从中来,只觉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离自己远去了。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说不清道不明。
只有主修庚金法则的圣人,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天地间庚金大道的本源,永远少了一部分!
从今往后,所有修炼庚金之道的修士都弱了一筹,连圣人也不例外。
“古檀耶,我看你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
玉祖语中带笑,浑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她白衫飘飘,玉华环绕,好似仙人踏虚凌空,在这深邃的星空中说不出的飘渺。
香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双手结印。
太虚深处,归墟重楼应召而回,九层飞檐齐齐震颤,铜铃尽碎,化为亿万暗金流光,朝玉祖倾泻而去。
玉祖折扇一收,不闪不避,迎面而上。
玉华自她体内涌出,如春蚕吐丝,织成万重帷幕。
轰!
暗金流光撞上帷幕,迸发出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无数星芒炸开,搅得星空一阵乱闪。
两位人祖都已打出了真火。
这太虚星空成了他们的战场,星辰碰撞,星云燃烧,法则在他们手下生灭不定。
有时一道余波掠过,便将千里星域扫成真空;有时两人近身搏杀,拳掌交击处虚空塌缩,又猛然炸开,将四周陨星尽数碾碎……
这场争斗不知打了多久。
干枯的星瀚海上,无论是儒门圣人,还是仙门圣人,都抬头仰望天外,试图通过那个缺口窥视星空中的斗法。
可他们根本看不清两位人祖的手段,只隐约能感觉到太虚星空深处的动荡。
星辰闪烁,法则崩灭,苍茫的气息从那缺口中灌入,使得不少圣人都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正好是上一量劫刚过,下一量劫初开。天地混沌,秩序未立,两位人祖的斗法搅乱了天地灵机,连时空都错乱了。
没有人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数年,又或者是千年万年?再无人能分辨得清……
直到天幕传来一声闷响,如远古神雷击穿了时光长河,轰击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抬头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星沙从三十三天外倒灌而入,五光十色,琉璃百幻,仿佛有什么圣洁的东西被打碎了,其中精华尽数流入此界。
星沙如瀑,倾泻了许久才渐渐稀薄。
璀璨的彩霞中,两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星瀚海上空,正是香、玉两位人祖!
香祖素袍上多了几道褶皱,发冠微斜,右边衣袖之中,手臂上有一条极细的伤口正在愈合……
对面,玉祖嘴角含笑,白衫如初,左手倒背身后,右手折扇轻摇。
扇骨上方三寸处,悬着一滴精血。
那精血通体赤金,表面缭绕一层极淡的香雾,内部则流转着极细的道纹。
仙门诸圣远远望见,无不脸色剧变。
那滴血,是香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