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生总是抱有无比的渴望,王弋无法预见自己的死因,不过他至少希望自己能够寿终正寝。
“公瑾。”拉住想要出去寻找刺客的周瑜,他脸上挂起了一抹苦涩,“你说,杀一个人能有多容易?
一柄刀剑?一杆长枪?一粒毒药?一封书信?亦或是几滴口水……
人要比想象中脆弱很多,没必要以身犯险。”
“殿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弋接过羽箭,竟介绍起来,“长箭杆、重箭头,能射出这种箭的弓有很多,在司隶,我有两万这样的好手。但能射出这种箭的人又很少,除去后军,能熟练运用这种弓的人屈指可数。
如此精确,至少也要练上十年的射术,可从力道上看,弓手至少在两百步以外,抓不住的。”
“殿下,就任命他们胡闹?”
“闹吧,等有一天真射中了我,他们就闹不起来了。”他随手折断羽箭,忽然笑道,“公瑾,杀人的方法有很多。”
周瑜有些错愕,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慢自己性命的领袖,看着王弋那平淡的神色,他忽然意识道打开的马车车窗或许并不危险,那被高墙环绕的深宫从未有过安全。
车队继续行进,不多时,典韦的大脸便从车窗探了进来:“殿下,是俺无能,让那贼子跑了。”
“其他车驾可受到袭击?”
“没有。那贼人应该是从城里跟出来的,俺怕……虎……打老虎……”
“调虎离山。”
“对对对,还是殿下有学问,俺就记不住。”
“回去多读些书。”
“嘿嘿……俺两只眼时都看不明白,一只眼就更看不懂了。”
“去去去,挡住风了。”他挥退典韦,转头问道,“公瑾觉得典韦如何?”
“典统领乃是天下少有的壮士!”
“殿下……这般着急?”
“又快大朝了……”
“殿下放心,臣省得。”
“下雪了啊,公瑾有没有兴趣吟诗一首?”
“殿下,臣诗才不显,不如抚琴以助兴?”
两人颇为默契,周瑜让人从其他车上取琴演奏,王弋则一边听,一边观赏着雪景,车窗依旧没有关闭……
待返回邺城之时天色早已暗淡,未至宵禁,大街上已无一个人影。
琴声响了一路,直至周瑜府门口才停住,王弋虽没有下车,却已将周家门房惊得上蹿下跳,等周夫人急匆匆走出来时周瑜已经进了中院。
“母亲。”周瑜行了一礼。
“殿下呢?”周夫人四下看看,低声问,“可是殿下赐驾?”
“不,是殿下送孩儿回来的,此时车驾已经回宫了。”
“亲自?”周夫人嘴角勾起,“怎么不请殿下来坐坐?”
“母亲,过犹不及啊。”
“殿下此次将你招至身前所为何事?”
“朝堂或将有变。”周瑜跟在母亲身边走着,忽然说,“孩儿明日想要宴请一些人。”
“谁?我好提前让他们准备。”
“乔氏吧,还有江南那些人。”
“吾儿要宴请他们?”原本还很高兴的周夫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乔氏倒还好说,那些人也值得吾儿设宴?”
周夫人一句话几乎将江南大部分士族一棍子打死了,但她说这话确实没什么问题。
周家是何许人也?祖上出过三公,周瑜又是王弋的肱骨之臣,手握兵权,那些江南来的破落户也配和周瑜同席宴饮?理应让那些士族提前发帖、焚香沐浴、开正门迎接周瑜到访才是。
“孩儿有些事情要与他们说,母亲明日莫要过多苛责,与其缓和一些也好。”
“可是殿下授意?”周夫人立即听出了其中门道。
周瑜没有回答,而是叮嘱:“宴席可以稍微隆重些。”
“好,我会吩咐人去准备的,吾儿早些歇息吧。”
“有劳母亲了,母亲也是。”周瑜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周夫人则吩咐管事去安排明日宴会,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
周瑜开门宴客的消息在第二天成了邺城的热门话题,数十人顶风冒雪前来,一辆辆马车由城中各处汇聚在周家门口,下来的人衣着华丽,贵气逼人。
不过这些贵人的贵气只维持了须臾,在看到周家门房后有人满脸笑容,有的甚至亲自将拜帖交给门房,嘴脸相当下贱。
门房显然有着极为老道的应付经验,礼数周全却神色冷漠,做事一板一眼,不逾越分毫。
也不知御史台这些人就吃这一套还是什么,面对冷漠的门房反而愈发客气,只是踏进大门的瞬间便换上了一副孤傲的嘴脸,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跟随仆从来到宴客厅。
此时周瑜还没有出现,这里的人就近七嘴八舌议论着各种事务,有闲谈家常的、有商讨公务的、更多的则是在猜测周瑜的用意。
没错,这些人没有一个与周瑜的关系好,没有一个!
不仅周家看不上这些人,周瑜在朝堂上更是不把他们当人看,数落起来没轻没重不说,动不动就要和他们来上一场辩论,还不限题材。
但是,即便周瑜不拿他们当人,他们也不敢不来,其他派系的官员根本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要不是御史台的权力够大,他们可能早被本地士族吃干抹净,全家死在某个山沟里了。
随着前来的人越来越全,周瑜终于现身。
他的出现令全场气氛为之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表演。
他也没让这些人久等,坐在主位举杯笑道:“昔甲子之乱,黄巾祸乱于世,天地为之变色,百姓民不聊生。有逢大疫,江南之地生存困苦,我等只能迁徙避祸。幸得殿下文治伟略、武功雄浑,灭伪帝董卓、战袁绍父子、胜人雄吕布,御外敌于辽东,调鼎庙堂,驱疫疾、平水患,我等方有在此聚首之日。
人所奔波,无外乎志与命,如今我等二者皆得,当满引此杯。”
“诸君饮盛。”一众人纷纷举杯,也学着他向王弋送去彩虹马屁。
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阿谀之言充斥身边。
周瑜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见气氛逐渐浓郁便唤来舞姬助兴,将宴会慢慢推向高潮。
酒醇、菜香、人美,一位位宾客放开手脚,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然而,看似和谐的宴会之中却有着无数暗流涌动,有人已经察觉到来客的身份,他们不觉得周瑜会平白无故将他们请来喝酒。
果然,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美酒添了一壶又一壶,眼看众人醉意难掩,周瑜忽然叫停了歌舞,挥手屏退乐师和舞姬,仆从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宾主在席。
此举立即让所有人看向周瑜,打起精神等待着宴会真正的目的显现。
周瑜则一口饮尽杯中酒水,叹息道:“诸位,某有一言,不吐不快。不知诸位可曾听闻科举之事?”
话一出口,本就安静的氛围又沉寂了一番,变得呼吸可闻。
别看科举已是人人皆知之事,但私下说和拿到台面上完全不同,在马日磾没有将具体的考核规则定下来之前,谁也不敢多做评论。
可是周瑜的脸面也不能短了,立即有人应承道:“科举是好事呀!开化民智、顺应民意,此乃万世之功。”
“真的吗?”周瑜脸色一沉,看向了在场众人。
众人面露惊容,不知这个万金油的回答为何会触怒周瑜,周瑜明明是支持科举的啊!
“督帅这是何意?可是听闻有人徇私枉法想要阻碍科举?”有人壮着胆子进一步试探。
此人成功了,只听周瑜冷声道:“何止阻碍?有些人甚至想要破坏科举!科举之策乃是万世之策,为国选士之举,有些人竟然居心叵测,想要霸占科举,将科举收做一些人做官的工具。你们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死?”
“当然!”说到这些,宾客们可就不困了,他们乃是御史台的御史,就喜欢打听这种事,一个个义愤填膺、暴跳如雷,指着门外仰天大骂。
周瑜任凭他们怒骂了一阵,抬手维持好秩序,看着满脸殷切的宾客,他先将拉拢他人的利益抛了出来。
“某听闻礼部在此事上频频受阻,各方士族豪强大肆阻挠,有些宗族甚至想要派出十余名子弟参加。真是岂有此理!”
“这……”原本热情高昂的御史们瞬间便萎了,别看刚刚叫骂得欢,小命还是要的。
“怎么?御史清流,风闻奏事,你们怕了?”
“督帅怎能如此说?天下哪有我们惧怕之事?只要有违公理,我等即便赴汤蹈火,也要正本清源。”
“好!诸位可有表示?”
“督帅放心,我等这就去搜集证据,他日定在殿上弹劾那些不轨之人。”
“唉……为官多年,看尽世态炎凉,还是御史台诸位同僚能交心啊。”
“督帅谬赞了。”
“非也,非也。诸位尽可大胆行事,他日弹劾之时可与某知会一声,某愿为诸位先锋。”
“什么?”
轰的一声,宴客厅内如同被浇了凉水的油锅,瞬间沸腾。
有些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瑜,其余的则双目放光,难掩欣喜之色。
江南派系,终于有出头的一天了……
没有什么是比掌握兵权更能体现君王的信任,江南派系这么多年来为何一盘散沙?是虞翻的威望不够吗?是江南士族很多都不信任虞翻,虞翻手里没有兵。
可若是周瑜愿意为他们出头就不一样了,周瑜不仅有兵,本人还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督帅!”有人立即站了出来,表示,“不知督帅从哪里听闻此事?大朝在即,我等这就去调查,免得耽误了时机。”
“是啊,是啊。”没赶上表忠心的也附和,“督帅放心,不论有多少人,我等浑然不惧。”
周瑜看着眼前一位位兴高采烈的御史,听着他们竭尽全力的保证,心中泛起了一抹冷笑。
也不知这些人当他周公瑾是什么人了,竟然想一上来就要最大的好处?不是痴人说梦吗?
“诸位莫慌,此事不急。诸位且先看看礼部的动作,若他们能及时处理也就罢了,若不能,不如连礼部一同弹劾,就弹劾他们办事不利。”
“连礼部也要弹劾?”
“当然。礼部无能,难道留着他们尸位素餐?诸位也是饱学之辈,《周礼》难道学得比那些人少了?我是不信。”周瑜一句话,便让很多人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湮灭。
礼部的官职确实很诱人,但是不够诱人,不如周瑜有吸引力。
不过有些人却从一个称呼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所在,变得更加兴奋。
这才是周瑜应该有的态度、正常的行事风格,要是周瑜一上来便想要拉拢他们,他们反而会怀疑周瑜的用意,毕竟周瑜历来看不上他们。
周瑜如今的要求或许不止是某种承诺,更像是一种暗示。
暗示着他想要拥有自己的势力,并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可惜他依旧看不上御史台,一出手便想着着手礼部。
狂妄?大气!
聪明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科举之上了,他们要做的是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将周瑜绑在他们的战车上,展现御史台的力量,让御史台成为周瑜的大本营。
只有这样,江南士族才能在河北站住脚,才能开枝散叶、发展壮大。
可惜,他们还不够聪明。
“督帅放心。”有人立即出来保证,“我等会竭尽全力,一定给督帅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不不,不是某满意。我等都是为殿下做事,为的是江山社稷。”
“督帅所言极是!为了江山社稷,我等当满饮此杯!”
在有心人的带动下,众人纷纷举杯向周瑜敬酒。
周瑜坦然接受,心中却盘算着该如何给这些人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全力以赴。
就在此时,一个意外之人的到来将周瑜的计划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一位九尺壮汉闯入宴会,来到宴客厅后一言不发,拿起数个酒壶灌了个痛快后,站到了周瑜身后。
此人正是典韦。
见到典韦,御史们更加开心。
他们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柄刀,一柄在王弋手中对付河北士族的刀。
当刀好呀,越锋利的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