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的预产期是下个月二十号。
苏南晨把这个日期写在实验室的白板上,写在所有待办事项的最上方。旁边是一堆实验进度、论文截止日期、基金申报节点,重大手术的排期,只有这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
这些天他尽量早回家,回去的路上顺带买点水果,或者林岚爱吃的酸奶。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只是想早点看见她。
下午,苏南晨刚下手术,手机震动。
是爷爷。
“南晨啊,晚上回来吃饭。”电话那头,苏不同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九十多岁的人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带上林岚,好久没见你们了。对了,叫上杨平和小苏,把孩子也带来,让我看看重外孙。”
苏南晨应下来,挂了电话,先给林岚发消息,又给杨平打电话。
杨平那边接得快:“好,几点?”
“六点左右吧,你们直接过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南晨又给林岚发消息:杨平他们也去,爷爷想见孩子。
林岚回:太好了,小苏前几天还念叨想去看爷爷奶奶呢。
晚上六点,苏南晨扶着林岚慢慢下车,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叶,铺了一地金黄。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车声。
回头一看,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外。后面一辆车后门打开,小苏先从后座下来,笑着朝他们挥手:“哥!嫂子!”
接着,杨平抱着孩子下来,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苏南晨笑道:“来得正好,一起进去。”
小苏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林岚的肚子,惊呼一声:“天哪,又大了!”
林岚笑着摸摸肚子:“你每次见我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每次都在大嘛。”小苏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姑嫂俩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杨平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苏南晨和他并排。
小家伙看着苏南晨,盯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朝他的方向抓了抓。
苏南晨愣了一下:“这是……要我抱?”
杨平说:“没错。”
苏南晨有些手足无措,他抱孩子的经验几乎为零。但看着小家伙伸着的小手,他还是试探着接过来。小家伙到了他怀里,也不哭,就那么盯着他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苏南晨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叫舅舅!”他说。
小家伙当然不会叫,只是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杨平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过段时间就能叫舅舅了。”
一行人穿过院子,走进老宅。苏不同已经听见动静,从书房里迎了出来。他看见杨平抱着孩子,眼睛顿时一亮。
“哎呀,我的重外孙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虽然九十多了,走起路来还是很稳,那股子高兴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杨平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叫太姥爷。”
小家伙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眨眨眼睛,忽然伸出小手,去摸苏不同的胡子。
苏不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孩子,跟他妈小时候一样,就爱抓人胡子!”
小苏在旁边笑:“爷爷,您还记得这个?”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苏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小时候,抓我的胡子,抓得可狠了,揪下来好几根。”
大家都笑了。
奶奶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听见笑声,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奶奶,我们来了。”小苏迎上去,扶着奶奶的手臂,“您慢点儿。”
奶奶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杨平怀里的孩子。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朝杨平招招手:“来,让我看看。”
杨平把孩子轻轻放在她旁边。小家伙也不认生,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这个满脸慈祥的老太太。
奶奶仔细端详着他,看了半天,点点头。
“像,像小苏小时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小苏凑过来:“哪儿像?我觉得他更像他爸。”
“你懂什么?”奶奶瞪她一眼,“我看了几十年孩子,还能看错?这孩子的脸型眉毛鼻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这眼睛,随他爸。”
苏不同在旁边坐下,伸手逗了逗孩子。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使劲儿摇了摇,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玩具。
苏不同笑得更开心了。
“这孩子的手有劲儿,以后肯定又是个好医生。”
小苏说:“爷爷,他才一岁多,您就想着让他学医?”
“一岁多怎么了?”苏不同理直气壮,“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认字了,你太姥爷教的。”
奶奶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老提你小时候。现在孩子还小,让他好好玩。”
苏不同不服气:“我这是激励他们,咱们苏家,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就开始读书做学问了。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他们这一辈,不能断。”
奶奶说着又拉着林岚的手,问长问短,说看肚子的形状就知道是男孩。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汽车声。
苏南晨探头一看,笑了:“爸和妈也来了。”
苏教授苏太太从车上下来,他们走进院子,苏教授抬头看着那两棵老槐树。
两人说着话,进了门。
苏不同看见儿子儿媳,笑着招手:“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苏教授把果篮放下,先走到老太太面前,弯下腰:“妈,您今天气色真好。”
老太太摆摆手:“好什么好,还不是老样子。你们来得正好,看看这个重外孙。”
“这孩子,怎么这么乖?见人就笑。”
老太太说:“随他妈妈,小苏小时候也这样,见人就笑,谁抱都行。”
苏不同在旁边接话:“随他爸爸才好!”
小苏故意生气:“爷爷!”
苏不同摆摆手,“我就开个玩笑,像谁都可以。”
苏教授在旁边坐下,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也露出笑容。
“好久没这么齐了。”他说,“上次一家人聚这么齐,还是中秋节的时候。”
苏太太说:“可不是嘛,你们一个个都忙,想聚一次不容易。”
林岚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最近行动不方便,也没怎么来看爷爷奶奶。”
奶奶摆摆手:“说什么呢?你好好养胎就是最大的孝顺。等孩子生了,有的是时间来看我们。”
奶奶拉着林岚的手,又是上下打量着:“瘦了没?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好不好?”
林岚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婆婆一家对她一直很好,从她嫁进苏家第一天起,就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那边,小家伙一会儿被这个摸摸脸,一会儿被那个拉拉手,居然也不哭,就那么乖乖地坐着,偶尔咿咿呀呀几声,像是在回应他们。
杨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晚饭是苏太太亲自做的。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糖醋排骨、上汤娃娃菜、西红柿牛腩汤,还有小苏带来的酸黄瓜,摆了一排。
小家伙被放在婴儿餐椅里,坐在小苏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咂巴咂巴,好像很想尝尝。
苏不同看见了,笑着说:“这孩子,馋嘴,随他妈妈。”
小苏抗议:“爷爷,我小时候才不馋嘴。”
“还不馋嘴?”苏不同说,“你三岁那年,偷吃桌上的红烧肉,爬上去把盘子打翻了,扣了一身油。你忘了?”
小苏涨红了脸:“爷爷,这事您怎么还记得?”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苏不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妈揍你,你哭得哇哇的,我在旁边笑,你妈还瞪我。”
苏太太在旁边接话:“爸,您还好意思笑,那会儿您也惯孩子。小苏要什么给什么,我说不能这么惯,您还不听。”
苏不同辩解:“那不是心疼孩子嘛。”
“心疼归心疼,规矩是规矩。”老太太说,“咱们苏家,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该疼的时候疼,该严的时候严。不然怎么能出这么多读书人?”
苏不同点点头,不说话了。
苏教授给苏不同夹了一筷子菜,说:“爸,您多吃点,这个红烧肉,您爱吃。”
苏不同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感慨了一句:“你们都有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看着杨平,说:“杨平,你那个研究,最近怎么样?”
杨平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还在做,有几个新发现,准备写论文。”
“好好好。”苏不同连连点头,“你那个方向,我不懂,但我知道难。能做出成果来,不容易。”
杨平说:“谢谢爷爷。”
苏不同又看向苏南晨:“你呢?杰青拿到了,下一步什么打算?”
苏南晨说:“准备申请临床试验,材料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就差伦理审查。”
“伦理审查要重视。”苏不同正色道,“做研究,尤其是临床研究,一定要把伦理放在第一位。咱们做医生的,第一要务是病人,不是论文,不是基金。”
苏南晨点头:“我知道,爷爷。”
奶奶在旁边说:“你爷爷说得对,没有这个底线,做不好医生。”
苏教授接过话茬:“爸、妈说得都对。南晨,你要记住,咱们苏家几代人这个传统,你要守住。”
苏南晨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林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敬意。这就是苏家,几代人传承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医德,是做人的底线。
小家伙忽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勺子。小苏赶紧把他抱远一点:“不能抓,这个不是玩的。”
小家伙不乐意了,瘪着嘴,眼看就要哭。
杨平伸手接过孩子,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看了他一眼,居然不哭了,乖乖靠在他肩膀上。
苏不同看见了,啧啧称奇。
“这孩子,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杨平说:“不知道,可能习惯了。”
奶奶笑着说:“孩子跟爸爸亲,正常的。你当年不也这样?老大小时候,就爱让你抱。”
苏不同想了想,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奶奶说,“你那时候天天忙,哪有时间抱孩子,都是我抱。”
苏太太在旁边笑:“妈,您这账记得真清楚。”
“那当然。”奶奶说。
大家都笑了。
笑完了,苏教授看着杨平怀里的孩子,忽然说:“这孩子,以后不知道干什么。”
小苏说:“还小呢,哪知道。”
“小是还小。”苏教授说,“不过咱们苏家,几代人都是读书人。他以后要是也走这条路,也挺好。”
苏不同点点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满堂儿孙,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咱们苏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做学问的吗?”
苏南晨想了想:“您以前说过,从曾祖父那一辈?”
“不止,”苏不同摇摇头,“从我爷爷那一辈就开始了。”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时光,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爷爷,你们的曾曾祖父,是清朝的进士。那会儿还是光绪年间,科举还没废。他中了进士之后,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官,但他没有。他参加了洋务运动,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那时候能跟上时代潮流的人不多,他算一个。”
苏南晨听着,心里一动,这些事,爷爷以前也零零碎碎讲过。
奶奶在旁边点头:“你爷爷这些事,我听你说过,是个有远见的人。”
苏不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再后来,就是我父亲这一辈。你们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留美的博士,从他开始学医,算起来,我们苏家已经四代为医。”
苏教授接过话茬:“我记得小时候,家里还有爷爷从美国带回来的书。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中文的,我都看不懂,但他会耐心地讲给我听。”
苏不同点点头。
“再后来,就是我和你奶奶这一辈。我们去苏联留学还是学医。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我们学医回来之后一干就是一辈子。”
他看向苏教授:“到你父亲这一辈,他也留学,去的是德国。学的是骨科,现在已经是院士。”
又看向苏南晨:“到你这一辈,你做得也不错,杰青拿到手,以后院士也有希望。杨平这孩子更是不得了,两次诺贝尔奖,为国争光。”
他顿了顿,感慨道:“算起来,咱们苏家,从清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人了。每一代都读书,每一代都做学问,每一代都想着做点事。”
他看着苏南晨和杨平,目光殷切。
“你们这一代人,条件比我们好,机会比我们多,责任也比我们大。我希望你们,不管做什么学问,都要记住,咱们苏家的传统是什么——读书明理,学以致用,为国家做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平点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爷爷,我记住了。”
苏南晨也郑重地说:“爷爷,我们记住了。”
奶奶看着苏不同,眼里带着笑意。
“老头子,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些了?”
苏不同说:“高兴,看着一桌子人,想想咱们苏家这几代人,心里感慨。”
奶奶点点头,又看向在座的晚辈。
“你们爷爷说得对。咱们苏家,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读书。清朝那会儿,你爷爷的爷爷,办洋务,办工厂,造枪炮,想的也是让国家强起来。再后来,一代一代,都走的是读书这条路。”
她顿了顿,笑着说:“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也要让他好好读书。咱们苏家的传统,不能丢。”
林岚摸摸肚子,笑着说:“奶奶,他在肚子里就开始听了,以后肯定爱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