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中旬,王峻、王彦超率晋州修整后的余部在汾州与郭信中军会合。
周军进占汾州,标志北汉在太原府以南本就脆弱的防线彻底崩溃,中军通过各个渠道确定辽军势力已完全退出河东,刘崇亦收拢残部退守晋阳,周军在河东境内已然完全占据主动。
经与王峻等人商议,行营陆续向各军传令,以史彦超为前军都指挥使,本部马军为前军趋向晋阳北面的石岭关,以切断晋阳与北方沂州一带的通道。
随后王峻将与王进沿文水、清源,从西南方向直趋太原府,郭信则回到团柏,节制右羽林和射虎军在攻取团柏后经太谷、榆次从东南逼近太原府。
等各军在晋阳城下会合后,不算军余和征发民夫,届时参与围城的周军禁军、厢军加上收编的汉军降卒,将达到五万余。周军对外号称十万,目标直指晋阳太原府。
郭信在行营与王峻等人商定军略后,马不停蹄地抵达团柏。
团柏并非正经县城,而是夹在黄土冈峦之间的一座军寨戍堡,因地势较高、且能就近威胁通往太原的官道大路,唐末以来各方势力在此地爆发过数次大战。
其中影响最大的一次便是十余年前契丹与石敬瑭的联军在此大败后唐军队,从而南下定鼎中原。不过局势今非昔比,契丹与太原勾结而起的联军这次未能重演旧事,反倒是从南方来的周军将要经此北上攻伐太原府。
向训向郭信讲起这桩往事时,话语中不免有骄傲之气。
郭信转头看了向训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团柏寨,军寨两侧的冈峦草木凋零,萧瑟的旷野中杀声震天——他麾下嫡系的射虎军和一手组建的右羽林军正在以最笨的办法攻寨。
郭信内心虽然很不舍,但当着诸将的面,又只能表现出一副冷峻决然的面孔。好在蚁附的办法虽笨,对于这种规模的军寨却能起到效果、也是当下效率最快的法子,无非拿命换命罢了。
郭信到达团柏的当日下午,经过彻日激战,章承化当先率部攻入团柏,并及时阻止了守军焚毁寨中余粮。
郭信和部将们进入军寨,不大的地方挤满了人,耳边到处是降卒的哀求和伤兵的嚎哭声。
郭信骑马经过众多周军与被收缴兵器跪在地上的汉军降卒,在马上向四面喊道:“本王也是太原府人!都是因为叛臣刘崇勾结髡贼作乱,才导致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尔等降者皆无罪过,愿意归顺王师的一并登籍,本王带你们打回晋阳城!”
降卒中有人抬起头来,目光带着畏瑟犹疑,这时赵匡胤振臂高呼道:“咱们跟随秦王,打回晋阳!”
“跟随秦王,打回晋阳!”先是郭信身边的亲兵跟随响应,接着是周军士卒,很快就连降卒中也陆续有人跟着呼喊起来。
郭信当下满意地骑马离开,禁军当中本就不乏河东出身的人,两拨人连口音都讲得通,让汉军产生对中原朝廷的认同感并不困难。
团柏寨面积不大,方圆不过两百余步,黄土夯筑的寨墙已被攻城的周军拆出了好几处缺口,郭信一面令向训带人清点缴获粮草,一面遣人向王峻报告已经攻破团柏、预计五日内就将抵达太原的军情。
不多时向训回来禀报,称寨内几间仓廪之内都发现了存粮,因周军进兵神速,刘崇没能及时将团柏的兵马和余粮撤回晋阳城内。
向训跟在郭信身后视察军寨,一边走一边粗略估算:“寨中余粮大概五千余石,依旧不能支持咱们长期围困太原府,数万大军到晋阳城下,人吃马嚼,必然还需要朝廷源源不断供给军粮。”
郭信点点头,一时没有回答。行营的粮草暂时还没出现短缺,但随着数量不少的汉军降卒加入,以及粮道逐渐拖长,短缺也只是迟早的事。
“降军宜尽快登籍。“郭信避开军粮的话题,向部将们吩咐道:“愿意加入我军的打乱编入各部,不愿从军和太老太弱的遣散自行返乡。“
几个部将当即领命而去。
郭信走到寨墙边,向北面望去。团柏地势较高,站在寨墙上视野宽阔,从脚下向东北方不远就是已经归降的太谷、榆次两县,再往北就是太原府了。
郭信在寨墙上待了一会儿,冬日的晚风刮在脸上,带着几分熟悉的干冷,让他想起了太原府的一些旧事、旧人。
按照父祖籍贯而言,郭氏的祖籍是邢州尧山,只是记忆中的幼年郭信随郭威在河北、河南、乃至关中辗转多年,直到太原府时日子才稳定下来。
因而郭信自认刚才在军前说自己是太原府人没有说错,说到故乡,他想到的只有太原府,“最初”的生活也正是从太原府开始。
郭信没有在寨墙上待太久,回到寨中与诸将安排完夜间宿营后,亲兵突然称有东京而来的信使在外求见。
神色匆匆的信使被带到郭信面前,高举手中木匣:“禀殿下!东京急报!”
郭信让曹彬接过木匣,见木匣以绳结锁缚,绳结处施蜡,上面钤盖着枢密院的官印。
这种封装方法只能是绝密的军情急报,郭信借着烛光拆开封蜡,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眉头微皱。
慕容彦超在兖州反了。
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让郭信太过意外。
慕容彦超与汉室关联太密切,不仅和刘知远、刘崇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之前更是亲自受刘承佑诏命,领汉军在东京附近抵御郭威的北军入京,只不过眼见大势已去,立马又跑回兖州接着当节度使。
父皇郭威践祚以来对他多有安抚,不过人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也正是慕容彦超在兖州的存在,让朝廷没法真正腾出手来对付北汉,需要留足够的兵力应对兖州随时会竖起的反旗。
不过在郭信看来,刘崇和慕容彦超显然没配合好,一个准备起兵太慢,一个又操之过急,导致汉军接连三次入寇失败,打到现在连太原府都在自己行营兵锋之下。
而慕容彦超的处境更是十分尴尬,现在反叛,则东京禁军和郭崇在宋州驻防的禁军早有戒备,现在不反,则周军可以从容在太原困死刘崇,等刘崇彻底完蛋后依旧要被收拾。
对慕容彦超而言,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但现在死也许可以给太原的刘崇喘息之机,关键即是朝廷粮草不足以支持两线数万人长期作战。
好在急报中没有谈及让郭信就此罢兵休战、见好就收。
郭信从容收下急报,向信使问及细节:“朝廷将要征伐兖州的主帅应该是曹英?”
“殿下英明,卑下出东京前,朝廷已经决议以曹太傅为帅,统帅侍卫亲军及诸部禁军前往兖州征伐,对齐王(高行周)、淮阳王(符彦卿)亦有差遣,不过具体军略就非卑下所能知晓的了。”
郭信点头,东京城内眼下能统帅行营的人不多,除非郭威御驾亲征,也就曹英比较合适,至于征调高行周和岳丈符彦卿两镇兵马协从围剿兖州军,也是他还在东京时就曾听郭威和几位枢密使谈过的方略。
郭信追问:“枢密院是否另遣了人将此军情送至枢相的行辕?”
信使摇头:“东京尚不知秦王与枢相分兵两路,故而只有卑下奉命前来送信。”
郭信遂抚掌:“无妨,本王自会遣人将重要军情交与枢相知晓,尔且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日带本王的奏状回京复命。”